公交车到站，谢清晏几乎是跳下车，朝着图书馆飞奔而去。

夜晚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中秋的团圆宴似乎将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家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急促而清晰。

转过街角，市图书馆那栋颇有年代感的建筑终于映入眼帘。然而——

大门紧闭。

门前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着紧闭的玻璃门和里面深沉的黑暗。门口告示牌上，白纸黑字写着：“中秋节开放时间：9:00-17:00”。

谢清晏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一股冰冷的失望瞬间攫住了他，比秋夜的凉风更刺骨。

江辞不在这里？

他跑得太急，以至于忘了中秋夜图书馆会提前闭馆。满腔的急切和担忧，仿佛一拳打在了空气里，只剩下无处着落的茫然和更深切的焦虑。

江辞没来这里？那他会去哪里？他在这个城市，除了那个家，除了这个图书馆，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现在安全吗？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各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谢清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他无力地走到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月饼袋子放在膝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朴素孤单。

月光很亮，清清冷冷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喧嚣的城市在此刻仿佛睡着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月饼。豆沙和五仁馅的，是他亲手做的。他原本想象着，找到江辞，把月饼递给他，或许能看到少年眼中冰雪消融的一瞬。

可现在……

就在他被失望和担忧淹没，几乎要陷入自责时——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谢清晏全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身后。

夜风吹过，带来一缕熟悉的、极淡的或许是错觉的气息。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图书馆侧面的阴影里，路灯光芒与建筑暗影交界之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长裤，身形清瘦挺拔。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是江辞。

他就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融在夜色里，唯有那双在阴影中抬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上猛然回头的谢清晏。

目光相撞。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的车声、风声，甚至心跳声，都骤然远去。

谢清晏看到了江辞眼中的东西，翻涌着后怕、迟疑、狼狈，以及在看到他坐在那里时，骤然亮起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微弱光芒。那光芒里，有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也有更深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江辞也看到了谢清晏眼中的一切，除了惊愕、担忧与庆幸，还有那来不及掩饰的、失而复得的震动。

谁也没有先说话。

最终，是谢清晏先动了。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提起膝上的月饼袋子，朝着阴影里的江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在江辞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抬起手，将那个朴素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响起：

“我做的月饼。”

月光越过图书馆的屋檐，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仿佛划开两个世界，又将他们悄然连接。

江辞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从谢清晏脸上，慢慢移到他手中的袋子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对方掌心温度的袋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冷与温暖交汇。

江辞握紧了袋子，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眼，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声音因为长久沉默而低哑干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句话里，有疑惑，有探查，或许也有一丝微弱的、不敢确认的期待。

谢清晏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完全封闭的眼睛，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而温暖，带着一种属于谢清晏式的、坦荡的智慧：

“我去了你家。保安不让我进，但好心的保安大叔，告诉我你不在家了。”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会让江辞难堪或紧张的部分。

江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竟然去了自家小区。

“然后，”谢清晏继续道，目光扫过紧闭的图书馆大门，又落回江辞脸上，眼神清亮，“我想，除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儿？”

我们。

这个词，他用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