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快步走出服装店,目光迅速扫过二楼。江辞和后妈正走向扶梯,后妈还在说着什么,江辞微微侧头听着,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怎么办?众目睽睽,后妈就在身边,他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拿着气球的小男孩,正蹦蹦跳跳地从江辞身边跑过,手里还攥着几颗水果糖。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谢清晏脑海。
他迅速退回店里,在谢母疑惑的目光中,飞快地从柜台要了一张便签纸和笔。背过身,用指尖捏着笔,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在纸上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然后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快步走到店门口。恰好那小男孩又跑了回来,谢清晏招招手,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哥哥你找我?”
谢清晏蹲下身,脸上露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迅速将攥着纸条的手摊开,露出一枚谢母刚才非要塞给他、他没吃的奶糖,和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小朋友,”他声音轻柔,语速却很快,“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看到那边那个穿灰衣服、很好看的哥哥了吗?”他悄悄指了一下刚走下扶梯的江辞的背影,“你跑过去,把这个糖送给他,就说……就说‘国庆快乐’。这是哥哥给你的奖励。”他将另一颗完好的糖塞进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眼睛一亮,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谢清晏温和期待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抓过那颗包着纸条的糖,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追了过去。
谢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柱子后,看着小男孩跑到江辞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举起糖,仰着小脸说着什么。
江辞显然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孩,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蹙眉的后妈,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颗糖。
后妈不耐烦地催促:“快走呀,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江辞没说话,只是将糖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似乎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然后转身,跟着后妈走向商场出口。
谢清晏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才缓缓呼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掌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江辞会不会发现,何时会发现。但他必须这样做。
另一边,驶离商场的轿车后座。
江辞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里那颗廉价的奶糖,硌得他生疼。
后妈还在抱怨商场人多、东西低档以后再也不会来这种穷人才逛的商场。他充耳不闻。
直到车子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他才借着调整坐姿的掩护,将握着糖的手放到身侧阴影里,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动着糖纸。
塑料糖纸的细微声响被车载音乐掩盖。
他感觉到里面似乎有异样。不是糖块的硬度。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后视镜视线,借着窗外变换的光线,用指甲小心翼翼挑开糖纸一角。
里面露出一角极小的、折叠整齐的纸。
他的呼吸滞住了。
不动声色地将糖纸完全剥开,那颗奶糖滚落在他手心。而那张小小的纸条,被他指尖捻住,借着收手的动作,迅速攥回掌心,紧紧握住。
直到回到那座冰冷安静的别墅,回到自己那间被监控覆盖、唯独卫生间有一丝隐私的房间里,锁上门。
卫生间里,江辞摊开汗湿的掌心。
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谢清晏的字迹,他认得。笔画端正,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穿透纸张,烫进他心里。
别怕。
江辞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小心翼翼,生怕揉碎了这薄纸上的千钧之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讶异的、近乎本能的选择。
他缓缓地、极其细致地,将纸条按原折痕重新叠好。接着,他捏起那颗从糖纸里滚出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奶糖,没有犹豫,放入了口中。
廉价的香精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有些过甜,甚至带着工业糖精的轻微涩感。但江辞闭上眼,用舌尖抵住它,让那点甜一丝丝、缓慢地弥漫开来。仿佛这不是一颗糖,而是一剂药,一束光,需要他用全部身心去吸收、去铭记。
甜味顺着喉管滑下,似乎真的带去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冻湖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涟漪荡开。
剩下的糖纸,被他轻轻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原本包裹着秘密的它,如今本身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冷僻、几乎无人会翻动的《西西弗神话》,翻到中间近乎崭新的章节,将这张平平无奇的糖纸,郑重地夹了进去。
合上书,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齿间,而那两个字带来的悸动,已悄然沉入心底最深处,被坚硬的冰层与厚重的书本妥善覆盖、珍藏。
他背靠着冰冷书架滑坐在地,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没有颤抖。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绝对防御的姿势,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静静地、反复地,回味着口腔里那一点即将消散的、却真实存在过的甜。
以及,回味着那两个字。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