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是中秋节。
中秋节的清晨,天光澄澈。谢清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理综错题本上,红笔标注的疑问句句诛心,可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带着节日的暖意,却无法完全驱散他心头的滞闷。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那些电磁感应、有机化学的难题此刻仿佛失去了吸引力。
江辞看到纸条了吗?
如果看到了,他是什么反应?会觉得我多事,还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两个字写得太匆忙,太单薄。在江家那样庞然冰冷的牢笼之中,这两个字能传递多少力量?会不会反而给他带来麻烦?
谢清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属于状元的理智告诉他,冲动行事往往适得其反,尤其是在面对江父那样手段强横、阶级分明的对手时。他应该更谨慎,更迂回。
可是,属于谢清晏本心的那份牵挂与义愤,却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他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象征团圆的节日里,江辞要如何在那样的家庭中自处。是继续用冷漠伪装,还是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承受那份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想见他。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近乎本能的想安慰这颗蒙尘的明珠。仿佛他们命运的丝线,在穿越时空的因缘际会中已经悄然缠绕,他无法坐视另一端的他在黑暗中沉沦。
可是,怎样才能见到他?
贸然上门,只会让江辞的处境更糟,也必然会被拒之门外。像上次一样在小区外徘徊等待?那太被动,也太过渺茫。
甚至他连江辞的手机号和微信都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一股烦闷夹杂着隐隐的焦虑,在他心间萦绕不散,让他难得地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晃动,化作江辞那双在商场与他短暂对视时复杂难言的眼。
“小晏,别在屋里闷着了!出来透透气!”谢母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门板。
若是平时,谢清晏或许会婉拒,想抓紧时间多啃几道题。但此刻,母亲的话仿佛一道赦令,将他从那种无计可施的烦闷思绪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书本,站起身。
“好。”
出去走走也好。至少,不必困在这方寸之地,独自面对那份沉甸甸却无处安放的牵挂。或许,换换环境,清空思绪,反而能想出办法。
他走出房门,阳光落满肩头。心里那点纠结,暂时被压下,但那份对江辞境遇的担忧,却如同静水深流,未曾停歇。
厨房里,母亲正麻利地和着一大团面,额角沁着细汗,嘴角却噙着笑。
他起身走出去:“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谢母连忙用胳膊肘挡他,手上沾满面粉,“看书费脑子,今天过节,你就歇着!去看会儿电视吧。”
谢清晏无奈,只得搬了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帮着摘菜叶。翠绿的菠菜、嫩白的小葱在他指尖被理顺,码放整齐。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阳光正好。谢母开始准备月饼馅料:炒香的黑芝麻碾碎拌上砂糖,油润的红豆沙堆成小山。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父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走了进来,肩上空着,手里也只拎着一个半旧的布兜,看着不像往常过节前采买归来的样子。
谢母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迎上去:“回来啦?钱收得咋样?我还说等你回来,再去买只鸭……”她话说到一半,看清了丈夫脸上的神色,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谢父把布兜放在小桌上,叹了口气,没说话。
“没拿回来?”谢母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嗯。”谢父闷闷地应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跑了十来户,都说最近菜卖不上价格,钱下个月再结。”
谢母沉默了半晌,忽然有些急了:“下个月下个月!这都拖了两个月了!咱们帮他们卖菜,辛苦费加起来也没多少,怎么还能欠着呢?咱们家也不宽裕啊,小晏还要用钱……”
她话赶话地说到这儿,猛地刹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安静摘菜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但谢清晏已经听懂了。
一部最普通的手机也要一两千块。
而父母经手的蔬菜,一斤批发价常常只有几毛钱。
那意味着,需要卖掉几千斤水灵灵的蔬菜,需要父母弯腰收割、清洗、搬运无数次,才能换来那样一个轻巧的金属盒子。
而自己,竟如此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一个进步奖励,一个联系朋友的必要工具。却从未深思,这背后,父母是怎样的不容易。
一种混合着羞愧、酸楚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比面对最艰深的物理公式还要让他无措。
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爸,妈,手机不用你们买了。”
谢父谢母同时一愣,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