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感到认知颠覆的,其实是生物。
模拟考的那道生物题让他印象十分深刻:问线粒体内膜上电子传递链产生的能量,如何驱动ATP合成酶制造ATP。
谢清晏在考场上看这道题时,仿佛在读天书。不是字不认识,而是每个词都指向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微缩宇宙。
他翻开生物问题本,这一页写得最密:
【生·细胞】
一问:细胞者,生命之宅邸乎?然题图示,此宅内竟有线粒体为灶,核糖体为作坊,高尔基体为驿站……分工之细,堪比三省六部。此微末之胞,何以自具此等完备之制?
他想起《考工记》里记载的官府手工业:“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那是国家层面的分工。而大自然,竟在每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细胞里,都复刻了如此精密的流水线。
二问:最惑者,ATP为能量通货。能量竟有通货?且此通货于胞内流通,驱动万般反应,宛如银钱流通于市。然则,谁为此市之主?谁定此汇之价?
这是最根本的困惑:生命活动背后,仿佛有一套自发的、精密的经济系统。没有皇帝,没有户部,却运行得比任何王朝都高效稳定。
他盯着自己写下的问题,忽然想起江辞说过的一句话:“生物,就是一套自组织的、能对抗大自然的复杂系统。”
当时他没完全听懂。现在,看着卷子上那些关于主动运输、负反馈调节的题目,他忽然触摸到那个概念的边缘——
生命,就是在混沌中建立并维持秩序。
就像他,一个本该湮灭于历史的游魂,在此世重新构筑起生活的秩序一样。
……
窗外日头渐高,光线斜射进房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谢清晏的问题本已写了厚厚七页。物理两页,化学两页,生物三页。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道需要跨越的认知鸿沟。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然后缓缓向后靠去,目光扫过满桌狼藉。
若是前世,这些奇技淫巧之学,他或许不屑深究。但此世不同。这是高考要考的内容,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知识体系——更重要的是,这是江辞如鱼得水的世界。
他想起了早餐店听到的那些话。江辞曾站在这个知识体系的顶端,然后被拽下来,踩进泥里。
那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不该被埋没。
这个念头再次涌起,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谢清晏坐直身体,将问题本合上,抚平封皮。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母亲买菜找零时带回来的红色塑料夹子,将问题本仔细夹好,放在书桌右上角。
那里,是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铺开理综错题集,翻到第一道错题。不是去看答案,而是拿起空白草稿纸,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推演:
磁场变化……生感应电动势……由法拉第定律ε=-ΔΦ/Δt……
他写得慢,每一步都要在心里转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意象:磁感线如水流,线圈如渔网,电动势就是网上激起的涟漪……
然后,在推到某个节点时,他卡住了。
公式记得,步骤知道,但就是某个转换的逻辑链接不上。那感觉就像知道围棋定式,却不懂为什么要这么下。
谢清晏没有烦躁。他只是在那个卡住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
【需厘清:磁通量变化率,何以是导数之意?此变化之变化,与《九章》中衰分之术可通否?】
——这是独属于他的学习方式。把新知识拆解,寻找与旧有知识体系的连接点,哪怕那连接微弱如丝。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当谢母敲门喊他吃午饭时,谢清晏已经重新推完了三道物理错题,写下十一条注解,以及三个明确的待问江辞的标记。
饭桌上,谢母做了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谢父问:“上午学得怎样?”
谢清晏夹起一筷子面,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有很多不懂的。但……知道不懂在哪里,就是懂了第一步。”
谢父似懂非懂,但看到儿子眼中那种清亮笃定的光,便只是点点头:“慢慢来,别熬坏了身子。”
饭后,谢清晏抢着洗了碗,然后回到书桌前。他没有继续啃理综,而是换上了英语牛津词典。
——这也是复盘后的策略调整。理综需要系统性的理解,急不得。而英语,尤其是单词和阅读,是可以靠死记硬背和大量阅读快速提升的。他的记忆力是最大优势,必须发挥到极致。
整个下午,房间里回荡着压低嗓音的诵读声。从abandon到zoology,从定语从句到虚拟语气。他读得很怪,时而用现代汉语拼音的调子,时而不知不觉带上诵读古文时的平仄韵律。
偶尔他会停下,对着某个单词皱紧眉头。
“Computer……计算机?实指机器乎?此词造得妙,然鼠标(mouse)何以是鼠?硬盘(hard disk)何以是坚盘?”
这些疑惑,他也随手记在英语笔记本的边角。渐渐地,那本子成了双语混杂的奇观:英文单词旁标注着文言释义,语法例句下写着此句式颇类《左传》某篇之倒装……
夕阳西下时,谢清晏终于合上了单词书。他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
远处天际,晚霞正在燃烧,从金黄到绛紫,层层晕染。他看着那景色,忽然想起前世翰林院某个黄昏,他和同窗们站在台阶上,看宫墙外的天空,畅想致君尧舜的未来。
那时他以为,读通了圣贤书,便读通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