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冷静地将剩下的早餐吃完,拎起给父母买的早饭,面色平静地站起身,离开了早餐店。
阳光洒在他身上,有些晃眼。他的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深邃,更加坚定。
那些流言蜚语,他一个字也不信——至少,不信其中对江辞人品的贬损。他只听到了一个天才少年被伤害、被孤立的过去。
而现在,这个少年被困在另一个牢笼里。
他需要更快地拿到可以联系江辞的手机。同时,他必须在后面的考试中考得更好,好到足以让父母放心,好到……或许有一天,能成为照亮江辞黑暗处境的其中一束光。
——
回到家,谢父谢母正忙着清洗收菜的工具。
谢清晏把早餐交给谢父谢母,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放假了怎么不出去找同学玩?”
谢母瞥了一眼谢父:“你什么时候见过儿子找过同学玩?”
谢父脱口而出:“小辞啊……对哦,小辞家里应该有事,那总得出去走走透透气吧,天天待在家里看书也不是办法。”
谢母拿起扫帚就打了过来:“儿子不学习的时候你有意见,现在儿子勤奋学习了你还有意见,干你的活儿吧!”
谢清晏关上房门,世界陡然安静。
书桌上,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散乱铺开,笔记本上红蓝笔迹交错。
这是模拟考前江辞分门别类给谢清晏整理的笔记,知识点覆盖了高一到高三。
谢清晏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前世每次会试结束后,他都会在客栈房间里,将考题从头到尾在脑中复盘一遍。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是“经义策论”,还有一套完全陌生的、名为“科学”的言语体系。
他睁开眼,开始调取理综考试的记忆。
他记得在考物理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道电磁感应的题,题干里画着线圈、磁铁、电流表,问当磁铁抽出时电流方向。
考场上,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电流表符号,脑海里浮现的是《淮南子》里磁石召铁的记载,是司南勺柄永远指向南方的神秘。但卷子问的是楞次定律,是右手定则——要用那只虚无的手,去握住看不见的磁场线,判断出感应电流总要阻碍引起它的那个变化。
阻碍?
谢清晏提笔,在专门的问题本上新起一页,写下:
【物·电磁】
一问:磁石有气,可召铁器,此古已知之。然今题谓:动磁生电,电复生磁,循环往复如阴阳相推。此磁场线者,无形无质,何以作图?何以言穿过线圈之多寡?
他停笔,指尖轻叩桌面。
江辞讲过电磁感应。那个下午,少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磁场线,说:“你就想象这是水流,线圈是个网兜,磁铁动的时候,水流穿过网兜的量变了,网兜里就激起了漩涡——那就是电流。”
当时他懂了。可当他在模拟考中独自面对那道题,那种直观的懂又模糊起来。因为更深处的问题浮现了,他提笔记下自己的疑问:
二问:右手定则,何以是右手?若左利者,岂非天道有偏?此定则非天然之理,实为人约之法耶?然此法竟普适万物,此方为最骇人处。
他写下这行字时,笔尖微顿。
这才是最震撼他的——这些由人类制定的规则,竟能精准预言自然界的变化。在古代,这叫窥破天机,是要遭天谴的。可在这里,这是每个高中生都要掌握的基础知识。
把模拟考中物理问题一一记录在册之后,谢清晏定了定神,继续回忆答化学题时遇到的问题。
尤其是有机推断题,他几乎都没能答出来。
题目给了一个分子式C??H????O??,说它能发生水解,产物之一能发生银镜反应,要求推断结构。
谢清晏盯着那串下标数字。C??H????O??——六个碳、十二个氢、两个氧。在他眼中,这不像分子式,倒像某种加密符文。
前世他读过《抱朴子》,见过炼丹方士用隐语记载还丹、金液的配方:“取汞一斤,硫黄三两……”那是经验性的、模糊的配比。而这里,每一个原子都要计数,多一个氢、少一个氧,便是完全不同的物质。
他在化学问题本上另起一页,笔迹凝重:
【化·有机】
一问:碳原子四键,何以如建房之榫卯,可连成链、环、枝杈?此结构式图之,竟如工部营造图般精密。然世间万物,岂真由此简素之炭、水搭建而成?
他想起那些复杂的楼阁桥梁。人类用木石砖瓦搭建城市,自然竟用碳氢氧氮搭建生命——这想法本身就像神话。
二问:题谓银镜反应,乃醛基之特征。然醛、酮、醇、醚此等名目,依何而设?仿佛《尔雅》释草木鸟兽,然此释者,非形非性,乃官能团之异也。此官能之说,近乎药性之君臣佐使否?
写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等等——官能团决定性质,就像中药里柴胡升散,大黄泻下,是某一组结构决定整体药性。这思路竟有一丝相通?
他迅速在旁批注:似可类比,然中药之性多凭经验,官能团之说则有原子层面之由,更底层。
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原来新旧知识之间,并非全是断崖,偶有浮桥可渡。
……
整理完化学问题,谢清晏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想他堂堂大靖朝状元,竟然也有被理综难倒的一天,学海无涯,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