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他准备好的更多嘲讽卡在喉咙里,竟有些吐不出来。他想起上次在图书馆门口江辞那副要动手的架势,心底终究有点犯怵。
张强跟在李明身后,想帮腔,但在江辞的视线余光扫过他时,也讪讪地闭了嘴。
江辞就这样看了李明几秒,直到对方眼神开始闪烁,才极其缓慢地、近乎蔑视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谢清晏,仿佛李明只是一团需要被绕开的污浊空气。
他只对谢清晏说了两个字,声音波澜不惊:
“去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考场的门口,背影挺拔而决绝。
谢清晏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明一眼。他听完江辞那声“去吧”,便如同接到了最明确的指令,将所有的杂音摒除在外。他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支黑色中性笔温润的笔身,对李明的挑衅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考场。
再次被彻底无视的李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而主角早已不屑于给他哪怕一个眼神。这种积蓄了力量却无处发泄的憋闷,比直接争吵更让他难受。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走廊里微妙的对峙。
李明狠狠瞪了一眼谢清晏,咬牙低骂了一句,才悻悻地走向考场。他憋着一股邪火,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成绩上,把这场子找回来。
考场内,铃声正式响起。
谢清晏铺开试卷,提起那支黑色的笔。
笔尖触纸,笔墨丝滑流畅。
窗外的天光,似乎也亮了一丝。
第一场考语文。
语文试卷发下,前面基础题对谢清晏而言自是信手拈来。然而,当他翻到最后的作文题时,握着那支黑色中性笔的手,微微一顿。
题目:《论人工智能时代的“器”与“道”》
清晰直白的现代议题,却触及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思辨。考场里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和嘀咕声,显然许多同学被这个看似宏大的题目难住了。
谢清晏的眉头缓缓蹙紧。人工智能……他仅有原主记忆里极其模糊的概念,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面前的草稿纸依旧空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的阴云似乎更沉了,压在他的心头。
难道,要在此处折戟?
就在焦灼如丝线般缠绕上来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是昨日图书馆闭馆前,江辞合上笔记本电脑时随口的一句感慨:
“古今多少事,不过换汤不换药。古人争论器与道,现在无非是器变得更花哨了。”
器与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谢清晏脑海中的混沌!是了,无论技术如何变幻,其核心仍是工具与人、伦理和规律的关系!
他眼中骤然亮起灼人的光彩,不再犹豫,提笔便在作文纸上一挥而就:
“《庄子》有云:‘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今人所仰之‘人工智能’,盖古之‘机事’极者也。然则,器愈利,心愈不可失其本。何以故?……”
他以庄子的哲学寓言破题,援引《周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理清概念,再用《资治通鉴》中历代技术革新与社会治理成败的史实例证,层层推进,论述在AI这个极致之“器”面前,人类更需坚守与创新的“道”何在。
笔尖如行云流水,千年文思与当世议题在他笔下激荡融合,不仅紧扣题目,更展现出跨越时空的深刻洞察。当他落下最后一个句点,检查了一遍卷面,缓缓搁笔时,窗外恰好有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沉静而自信的侧脸。
坐在谢清晏后面的李明瞥见他满满当当、字迹工整的作文格,惊得忘了合拢嘴。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成绩稳居倒数第一的谢清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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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敲响,紧绷了许久的气氛如潮水般从各个考场泄出,迅速演变成一片低低的哀嚎与抱怨。
“完了完了,作文到底要写什么啊?器与道?我连《庄子》都快忘了!”
“文言文那道大题简直不是人做的……”
“时间根本不够用!”
谢清晏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耳边充斥着同学们的苦恼与懊丧。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冰凉的笔身,心中还回荡着方才落笔时的畅快与笃定。
就在这时,他似有所感,抬眼向走廊一侧望去。
江辞正从隔壁考场走出,同样被人流裹挟,但他身周仿佛自带一种隔绝喧嚣的气场。他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抬眼,目光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与谢清晏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在周围一片“好难”、“考砸了”的背景音中,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彼此。
谢清晏的眼中,尚残留着挥毫时的锐利神采,以及一种难题得解后的清明与舒展。
江辞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甚至是一点微不可察的……赞赏?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唇角都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