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从容道:“《黄帝内经》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观李同学面色,似有湿热之象,想必是平日饮食不节,熬夜过甚,加之听课时常心神外驰,故气血不畅,导致头晕。若不调理,恐非长久之计。”
他一番引经据典,从中医角度将李明上课走神、精神不振的毛病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明和他身边的同学都听得懵了,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毕竟对方句句听起来都像是在“关心”他的身体。
谢清晏却不打算停下,目光转向李明身旁另一个瘦高个男生,那男生正下意识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位同学,” 谢清晏温和地看向他,“《千金要方》中指出,‘夜饱损一日之寿’。观你唇焦口燥,应是昨夜饮食过度,伤了脾胃津液。建议午后可饮些清淡的菊花茶,清肝明目,于读书大有益处。”
瘦高个男生顿时尴尬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舔。
最后,谢清晏的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明身上,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君子姿态,拱手道:“二位若信得过,清晏可依据古方,为你们写两个简单的食疗方子,调理一番,或可缓解不适。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拥有强健的体魄,方能更好地求学上进,李同学,以为然否?”
他这一番连消带打,将一场蓄意的嘲讽,彻底扭转成了关于养生与学习的友好建议。字字句句引据经典,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更衬得李明几人先前的挑衅如同无知孩童的胡闹。
李明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深不见水的古潭里,不仅无处着力,反而被那幽深的寒意浸得浑身不自在。
“哼,神经病!” 他最终只能悻悻地扔下这三个字,拉着同伴灰头土脸地快转过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
周围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同学,此刻再看向谢清晏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轻视和嘲弄,而是混杂着惊奇、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个谢清晏,听说昨日差点掉进水库淹死,怎么落了一次水,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如此深不可测。
喧嚣散去,角落恢复安静。
一直冷眼旁观的江辞,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座位。他看着谢清晏仅凭寥寥数语,兵不血刃地化解了危机,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探究的意味更深了。
谢清晏的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那姿态,宛若古画中拂袖振衣、不染尘埃的士大夫。
然后,谢清晏转过头,目光再次与江辞相遇。
这一次,谢清晏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对着江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
江辞的心,猛地一跳。
——
第二节是数学课。
谢清晏虽然是大靖最年轻的文状元,但他所掌握的算术知识,跟这个世界课本里的数学知识相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学海无涯啊。谢清晏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尽管老师还没走进教室,谢清晏已经正襟危坐,决定仔细倾听,做好笔记,不错过老师的任何一句话。
数学老师是一位中年男人,他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进教室就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一句废话。
数学课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理科特有的冷硬与严谨。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三角函数公式,老师正在讲解一道综合性的例题,步骤繁复,逻辑环环相扣。
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已是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的内容;对谢清晏来说,那些扭曲的符号和跳跃的推理,简直如同天书。
他端坐着,眉头紧锁,试图从那陌生的语言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逻辑,却屡屡失败,只觉得那些数字与符号在眼前旋转、跳跃,构筑成了一个迷宫,他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出路。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师目光扫过全班:“那么,接下来这一步,利用诱导公式进行变换,有哪位同学可以……”
他的话音未落,坐在前排的李明忽然半举起手,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天真又恶意的腔调:“老师!谢清晏好像有独特的见解!我看他一直在点头沉思呢!”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谢清晏身上。上一次是震惊与欣赏,这一次,却大多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谢清晏的数学成绩稳居倒数第一?李明这分明是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谢清晏,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哦?谢清晏同学,那你来谈谈你的思路?”
数学老师并不指望谢清晏能回答出来,他只是需要一个同学来活跃课堂气氛。
压力骤然笼罩下来。
谢清晏能感觉到身旁江辞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甚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江辞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无声地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极简的步骤写着关键推导和最终答案。
江辞……这是在帮他?
谢清晏的目光在那张写满现代数学语言的纸上一掠而过。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竹,脸上没有丝毫被刁难的窘迫,也没有因不会而生的羞愧。他迎着老师探究的目光和同学们戏谑的眼神,坦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老师,学生愚钝,对此题毫无头绪。”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笑。如此干脆地承认自己毫无头绪,尤其是在刚刚才在语文课上大放异彩之后,这反差实在过于戏剧性。
李明更是得意地几乎要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