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只是漠然地看了男人一眼，仿佛那尖锐的指责无关痛痒。然后，他又缓缓地、机械地低下了头。背影单薄而倔强，像狂风里一棵不肯倒伏的幼苗。

谢清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想要走近，想要说些什么。可他如今自身亦是浮萍，根本没办法做些什么。

他再一次看了那个角落一眼，然后在谢父谢母小心催促下，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

长椅上，那一直低垂着头的少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眸。

他的目光，穿过医院大厅穿梭的人影，落在了那个穿着普通校服的背影上。

少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心脏的某个角落，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

江辞自己也说不清。那感觉来得突兀而莫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微微侧头，似乎对父母说了句什么，然后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天光里。

医院大厅的喧嚣依旧，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角落的长椅上，额缠绷带的少年重新低下头。

只是这一次，那片冰封的荒芜眼底，似乎有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像尘封的古镜，被一缕遥远星光，无意间拂过。

——

从医院出来，谢父难得地没有心疼钱，伸手拦下了一辆蓝色的铁盒子。在谢清晏残存的记忆里，这似乎是叫做出租车的代步工具，但亲眼见到它稳稳停在自己面前时，他心中仍是一凛。

谢母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进后排。车内干净却狭小，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气味。谢清晏依着原主的记忆，拉过名为安全带的带子，只听“咔哒”一声扣上，动作略显迟缓笨拙。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汇入街道车流之中。

就在这一瞬间，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

透过身旁的琉璃窗，一个光怪陆离、飞速流动的世界，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眼帘。

只见宽阔平整的黑色道路上，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铁盒子首尾相接，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彩色铁流，井然有序地疾驰。它们速度之快，远超他记忆中任何一辆华盖马车，几乎是呼啸着从旁掠过，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越过车流，投向更远处。

一栋栋摩天巨楼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鳞次栉比地占据着天际线。它们的外墙或是光滑如镜的琉璃，反射着天空流云与日光，晃得人眼花；或是坚硬的巨石结构，线条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代威严。这与他记忆中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的亭台楼阁，完全是两个世界，充满了压迫性的力量感。

这便是千年后的世界么？

谢清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自诩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此刻却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眼前的景象，已非人力可为四字所能形容，这简直是鬼斧神工，是传说中的仙境，不，是比仙境更真实、更令人心悸的奇观。

马车时代的迟缓，在此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速度。

他看得入神，甚至忘了掩饰眼中的震撼与茫然。

那些巨大的琉璃窗里陈列着陌生商品；路旁行走的人们衣着各异，行色匆匆，几乎人手一部会发光的小方块；高悬的巨大牌匾上，动态的画像流光溢彩，变幻莫测。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与大靖王朝截然不同的文明。

谢父谢母见他一直望着窗外，神情怔忪，只当他是落水后精神不济，或是还在后怕，便也没有打扰他。

谢清晏缓缓靠向椅背，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窗外这个陌生而喧嚣的世界，与他记忆中静谧的田园、青石板路和炊烟袅袅，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车外的寒气，悄然渗透进来。

他来自一个诗酒书画的时代，却被抛入了这个钢铁与速度的洪流之中。

前路漫漫，他该如何自处？

不知过了多久，出租车停在了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前。

谢家确实清贫。

位于老城区的自建房，墙壁斑驳，家具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小晏，你要不在家先休息两天，爸去跟你班主任请假。” 谢父搓着手，语气带着讨好。

“休息什么！” 谢母一边系上围裙准备做饭，一边快人快语，“现如今小晏已是高三学生了，距离高考只剩下两百多天，哪能随便耽误学习？何况月底就是高三第一次模拟考，我看他也没大事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他去学校。”

谢父大怒：“学习学习，你就知道学习！儿子刚从医院回来，少学两天又怎么了？”

谢母放下锅铲气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不去上课要是落下功课，你难道出钱让儿子去补课吗？”

谢父顿时泄了气，他也不想把儿子逼得太紧，但是他也舍不得花钱送儿子去补习班。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谢清晏却精神一振。

模拟考？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