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是谢清晏脑中残存的最后记忆。
湖水从口鼻疯狂涌入,肺叶灼痛,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前一刻挚友还在跟他商议着琼林宴后的诗会,下一刻一把尖锐的利器刺入胸口,谢清晏被挚友猛地推入太液池中。
“为什么……”
挚友那张在月色下扭曲的脸,成了谢清晏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
————
意识再次聚拢时,是另一种陌生的钝痛,从头颅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尽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醒了!儿子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紧接着,泪痕交错的中年妇人凑了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厚茧,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
“小晏,你吓死妈妈了!都是爸妈不好,光顾着生意,没看好你,呜呜……”妇人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
旁边站着一位同样穿着朴素、面色黝黑的男人。
男人嘴唇哆嗦着,笨拙地拍着妻子的背,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谢清晏,生怕一眨眼他又没了气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谢清晏瞳孔微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里是何处?这些人是谁?衣着如此怪异,言语也颇为直白俚俗。
正当他茫然之际,一股庞杂混乱的记忆如洪流般冲入他脑海:
谢清晏,十八岁,高三学生。父母是做小本生意的菜农,早出晚归去菜市场卖菜,因此对原主疏于管教。这间接导致原主性格内向阴郁,在班级里如同隐形人,没有朋友,成绩吊车尾。
而原主的死因也是失足落水。
两个谢清晏的记忆交织碰撞,令人头痛欲裂。
谢清晏闷哼一声,闭上了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消化这不可思议的现实。
他,大靖王朝年仅十八岁的状元郎,竟因挚友妒忌而殒命,魂魄穿越千年时空,附在了这个同名同姓、同样因水而亡的年轻躯体里!
“医生!医生,我儿子他……” 妇人见谢清晏闭眼,慌乱地叫起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者很快过来,用一些奇特的器具在谢清晏身上检查了一番,最后对那对焦急的夫妻说:“放心吧,孩子就是呛了水,有点虚弱,观察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谢母追问道:“真的吗医生?要不要再给我儿子做一次全身检查啊?万一……”
谢父十分不耐烦:“哎呀做什么全身检查啊,医生都说了儿子没事那就是没事,医生的话还能有错吗?”
夫妻俩喋喋不休的争执起来,声音传入谢清晏耳中,令人颇为头疼。
这时,一阵强烈的空虚感从胃部传来。
谢清晏再次睁眼,依照原主的记忆,生涩地开口:“……饿。”
一个字,却让谢母瞬间喜笑颜开,连声道:“饿了好,饿了好!咱们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谢父点头附和:“对对对!咱们这就去办出院手续!”
在办完一系列谢清晏看不懂的手续后,他被父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开了这间名为医院的场所。
就在穿过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时,谢清晏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他的目光倏然投向角落的长椅。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少年。
少年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纱布上有一小片刺目的红。他低垂着头,碎发遮住眉眼,周身气息与这世界格格不入。那不是简单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死寂。
谢清晏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那身影,那低头的弧度,那将自己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的姿态,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今生。
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却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疾步走到少年面前。男人开口,声音压着怒火,在嘈杂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刺耳:
“江辞!你非要把我的脸丢尽是不是?!转学第一天就给我进医院!我警告你,再惹是生非,下个月就给我滚去国外,眼不见为净!”
名叫江辞的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
谢清晏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仁。里面没有愤怒、委屈,只有一片荒芜。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情绪,都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燃烧殆尽了。
但,就在这片荒芜之下,谢清晏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陡然变得尖锐起来。这双眼睛,这双仿佛承载了无尽黑夜的眼睛……
在哪里见过?
他想不起来。那感觉如鲠在喉,清晰却又无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