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挽澜替他说完:“这些,只有下毒的人知道。”
林仲景没有否认。
沉默再次笼罩。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极轻极轻的两声叩击。
林仲景警觉地看向窗口。苏挽澜抬手制止他,起身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低声道:“说。”
窗外传来青影刻意压低的、近乎气音的声音:
“天牢那边今夜守卫减少三成。北面废园荆棘丛后的旧渠口,我探过了,渠内干燥,可通行。第三处岔口左转七步,石壁有松动,后面有一个油纸包裹。我没动,原样放回。出口在城北慈云庵后荒井,庵堂久废,无人察觉。”
苏挽澜低声道:“知道了,退下。”
窗外再无声音。
她转过身,面对林仲景。
林太医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听到了天牢、旧渠口、可通行这些字眼。一个可怕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脑海。
“你们?”他指着苏挽澜,声音发抖,“你们要劫天牢?要救萧玄弈?”
苏挽澜没有否认。
“疯了!你疯了!”林仲景低吼,却不敢高声,像一头困在笼中、被勒住咽喉的野兽,“萧玄弈是什么人?辽国质子!太后中毒的元凶之一!你救他,与叛国何异!陛下若知晓。”
“陛下若知晓,”苏挽澜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水,“林太医,你方才告诉我的一切碧荷、秦寿、晋王府腰牌、引魂香中的赤焰砂这些线索,是从何处得来?”
林仲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明白了。
那些线索,那条指向晋王、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线索,全部来自萧玄弈。是他提供的引魂香残杆,是他点明了献杯前三日这个关键时间,是他将碧荷、刘安这些名字一一掷入棋局,才换来今日晋王府被疑、皇帝与晋王兄弟阋墙的局面。
他是凶手,却也是唯一的知情人。
太后之毒的解药,沈家灭门的真相,此刻都锁在那间天牢第九层的囚室中,锁在那个将死之人的唇齿间。
而苏挽澜这个看似柔弱的乐师是唯一能撬开那把锁的人。
林仲景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椅背,颓然跌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泪堆叠如雪,久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你需要几日?”
苏挽澜凝视着他,一字一顿:“五日之内。”
第三日。
天牢第九层。
牢头老吴在这地方守了二十三年,从一头黑发守到两鬓霜白,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囚王公贵胄、封疆大吏、悍匪巨盗,哪一个进来时不是或倨傲或跋扈或强作镇定?可过不了三日,这阴湿发霉的空气、永无止境的死寂、以及那扇永远不会再为你打开的铁门,就能把人一点点碾碎成泥,碾成一摊只会流泪求饶的烂肉。
唯独这一位不一样。
老吴透过窥孔往里看。那个辽国质子依旧靠坐在干草堆上,姿势与三天前被抬回来时一模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送去的汤药原样放在门边,已经凉透,他一口没动。太医说这人随时会咽气,可三天过去了,他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竟一直没断。
就像一截烧成炭的枯木,明明看着只剩焦壳,内里却还藏着一星死也不肯灭的火。
老吴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也没看见,那枯木在他转身的刹那,极轻极轻地掀了一下眼帘,眸光如寒潭,无声掠过铁门外那道缝隙,又缓缓阖上。
他在等,等待一场被精心计算好的混乱。
第四日。
皇宫炸开了。
清早,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则流言,说太后中毒案的真正凶手已经查到了,是晋王府长史秦寿受晋王指使,买通清心堂宫女碧荷,在太后礼佛香品中下毒。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碧荷被皇城司从翠屏镇抓回、秦寿被秘密监视、陛下与晋王御书房单独密谈时摔碎了多少只茶盏都一清二楚。
到午时,这则流言已从内廷传到外朝,从六部衙门传到街头巷尾。无数道目光投向那座往日备受赞誉的贤王府,而那座府邸大门紧闭,悄无声息。
未时,不知又有谁发现,当年清河郡王沈翊罹难前,曾与晋王有过数次秘密会面,具体所谈何事无人知晓,但会面后不久,沈翊便上了那道反对与辽国密约的折子。再然后,便是那场焚尽满门的冲天大火。
沈家旧案,尘封七年,如同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孤坟,此刻忽然被人一锹一锹挖开,曝露于天光之下,任凭风吹日晒,任凭无数双眼睛窥视其中腐烂的、带着血腥气的真相。
一时间,朝野哗然。
皇城司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穿梭于宫廷内外,既要追查流言源头,又要应对朝臣接二连三的请见,还要盯紧晋王府的动静。皇帝赵瑾坐镇深宫,面沉如水,已砸了不知第几方砚台。
没有人注意到,天牢北面那座荒废多年的废园荆棘丛旁,今夜少了两名守卫。
也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挂着内侍省令牌的青帷小车,于暮色四合之际,悄然停在了竹幽馆门前。
苏挽澜上车时,天色已经全黑。
车内已有一人青影。他换了一身夜行劲装,面容被黑巾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他将一套同样款式的夜行衣递给苏挽澜,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启动,驶入越来越浓的夜色。
天牢的高墙在远处隐约显现,如一匹匍匐于黑暗中的巨兽。
苏挽澜换上夜行衣,将长发尽数盘起,以黑巾覆面。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下奔涌的声音,但她的手很稳,稳稳按住腕间那枚细刃,稳稳握住青影递来的、那卷从旧渠口石壁后取出的油纸包。
她没问里面是什么。
她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马车停在天牢外墙北面的阴影处。青影率先跃下,与守候在此的另一名暗桩低语几句。那暗桩打了个手势一切就绪。
苏挽澜下车,踩着满地枯败荆棘,来到那丛被荒草淹没的废园墙角。
青影拨开层层荆棘藤蔓,露出一口被石板虚掩的、碗口大小的暗渠入口。
“姑娘,我在前引路。您跟紧。”
他率先伏低身形,如同一条无声的蛇,滑入那幽深黑暗的洞口。
苏挽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汴京皇城。那里,灯火依旧璀璨,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淹没了无数人的野心、欲望、恐惧与眼泪。
她收回目光,俯身,滑入黑暗,落子无悔。
天牢第九层。
老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靠坐在甬道尽头的矮凳上,打算打个盹。今夜北面废园那边的守卫被抽调去追查流言,他这边也连带少了两班轮值,一个人守着这死寂沉沉的地底深处,越发觉得困意上涌。
他没听见,甬道尽头那扇通往废弃暗渠的铁栅门,被人从外面极轻极轻地撬开。
也没看见,两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夜风滑过水面,无声无息地贴近了最里端那间囚室的铁门。
铁锁被撬动的声音轻到几乎不存在。三道锁,一,二,三。
铁门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苏挽澜侧身闪入。
囚室内的那盏豆大油灯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微弱如将熄的萤火。墙角那堆干草上,萧玄弈依旧保持着三天来不变的姿势,背靠石壁,头颅低垂,双手双脚仍锁着沉重的镣铐。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起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如砂石磨砺,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仿佛他从未怀疑过她会来。
苏挽澜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与那双终于缓缓睁开的眼睛对视。
寒潭依旧,只是此刻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虚弱,不是濒死,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将要破冰而出的、沉沉的火焰。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毒并非我所下,杯身牵机是我布的,只为搅局,从未想过要太后的命。酒中百日醉,与那引爆毒性的赤焰砂,另有其人。”
苏挽澜盯着他:“谁?”
萧玄弈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问:
“四日前,你拿到字条时,有没有一刻想过将那张字条呈交皇帝,换取你自己脱身?”
苏挽澜沉默。
“想过。”她答。
“为何没有?”
她沉默更久。
久到萧玄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门外青影发出极轻的催促声。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冰面上:“因为七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我已经没有‘脱身’这条路了。”
萧玄弈看着她。
那双寒潭似的眼中,忽然起了很淡很淡的涟漪。
他没有再问。
他低头,用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极其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青铜钥匙。
“这是祖父留给我的,”他说,声音很轻,“与那玉杯地图相配。矿脉的准确位置、开采的秘法、还有当年与宋国签订密约的全部往来文书,都锁在边境一处只有这把钥匙能开启的密匣里。”
他将钥匙放入苏挽澜掌心。
“你助我出狱,我带你去取。密约上每一个签押的人名,沈翊为何被灭口、被谁灭口,太后之毒的解药配方在谁手中我全部告诉你。”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苏挽澜温热的手心时,有一瞬极轻的颤抖。
“苏挽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大家”,不是你,而是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五日期限,还剩今夜。”
“你愿赌这一局吗。”
苏挽澜握住那枚钥匙,硌入掌心,微微刺痛。
她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起身,将那卷从旧渠口石壁后取出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套与天牢狱卒一模一样的皂色衣衫,一块伪造的通行令牌,以及一包足以让整个第九层狱卒昏睡两个时辰的迷香。
她将衣衫递给他。
窗外,夜正浓。
而距五日之期,还剩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