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哨声停了。紧接着,一个穿着普通狱卒服饰、但身形略显娇小灵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贴近了囚室的铁栏。昏暗光线下,只能看清一双格外明亮锐利的眼睛。
“殿下。”来人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辽语,清脆而利落,正是阿史那燕。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混入了这天牢重地,还弄到了一身狱卒皮。
“外面情况如何?”萧玄弈亦用辽语低声问,声音虽弱,却清晰。
“很乱。宋国皇帝像疯了一样在抓人,到处在查‘赤焰砂’和‘牵机’毒的来源。太后还没死,但也没醒。林仲景用了猛药吊命。”阿史那燕语速极快,“完颜烈将军被单独关押,受了刑,但骨头硬,没吐露半个字。我们的人折了三个,都是在试图传递消息或接应时被发现,其余暂时潜伏。”
萧玄弈静默片刻:“地图呢?”
“杯身夹层的地图残片,已被林仲景和鲁方拓下,原件应当还在皇帝手中。拓片内容……与我们事先所知基本吻合,指向燕云故地的那处密址。”阿史那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殿下,我不明白,我们为何要将地图以这种方式送到宋皇手中?还有那毒。”
“地图,本就是准备让他‘发现’的。否则,如何引他去查?如何搅动这潭死水?”萧玄弈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毒杯身之毒,确是我命人暗中施加的牵机。但酒中之毒百日醉,以及太后今日接触到的赤焰砂非我所为。”
阿史那燕瞳孔骤缩:“不是我们的人?那会是谁?”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萧玄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有人,想借我这把辽国之刀,行弑母嫁祸、一石三鸟之计。既要太后的命,又要彻底断绝宋辽缓和可能,或许还想顺便除掉我这个碍眼的质子。”
“是谁?宋国皇帝?晋王?还是其他什么人?”阿史那燕急切地问。
“皇帝?他或许乐见其成,但不会用如此迂回险诈、且可能引火烧身的方式对付自己的母亲。晋王。”萧玄弈眼中幽光闪烁,“他倒是有动机,也有能力。太后若薨,皇帝必然备受打击,朝局动荡,他这位贤王便有更多机会。且他与辽国私下并非全无往来。但或许还有第三只手,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顿了顿,问道:“那个乐师,苏挽澜,如何了?”
阿史那燕答道:“她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宫室,守卫森严,但暂无性命之忧。今日殿上,她反应很快,顺着林仲景的话,将矛头指向了‘内鬼’。”
“她一直很聪明。”萧玄弈低声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或许聪明得有些超出预计了。”他忽然咳嗽了两声,以袖掩口,袖上又染了点点鲜红。
阿史那燕眼中露出担忧:“殿下,您的身体。”
“无妨,死不了。”萧玄弈摆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阿史那,你听好。接下来,宋廷内部的清查会越来越紧,我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找到一些线索。”
“线索?”
“关于赤焰砂和牵机毒来源的线索。”萧玄弈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清晰,“大理贡品‘赤火石’的旧档,五年前先帝修缮漆器的记录,经手人中,有几个名字你可以想办法,让宋国查案的人,偶然发现他们与某些早已失势、但或许仍有余党潜伏的旧日权贵,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关联。尤其是与七年前那场大火,可能有关联的人。”
阿史那燕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是要将祸水引向。”
“不是引向,是拨开迷雾,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他们早就该看见的东西。”萧玄弈打断她,眼神冰冷,“七年了,有些债,该清算了。而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和催化剂。记住,做得干净些,像真正的意外发现。”
阿史那燕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萧玄弈补充道,“留意晋王赵珩的动向。他今夜派人试图靠近天牢,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若他再有什么动作,设法让皇城司的人知道。”
“是。”
“去吧,小心。”
阿史那燕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甬道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囚室内重归死寂。萧玄弈缓缓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陷入昏睡。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嘴角残留的一丝冰冷弧度,昭示着这具看似垂死的躯体里,仍运转着何等精密而危险的筹谋。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几乎就在阿史那燕离开天牢不久,皇城司安插在天牢外围的暗桩,便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踪迹,并非阿史那燕那鬼魅般的潜入与离开她显然有特殊手段避开了常规监视,而是另一批人。
约莫丑时末,天色最黑暗的时刻,三条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近天牢外围高墙。他们身手矫健,显然训练有素,试图从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翻墙而入。然而,皇帝早已下令天牢戒备提升至最高,暗哨密布。三人刚刚攀上墙头,还未落地,便被数十支骤然亮起的火把团团围住,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胆敢夜闯天牢重地!”守卫头领厉声喝问。
那三人见行踪暴露,并不惊慌,也未反抗,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竟亮出了一块令牌,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晋王府的腰牌!
“我等奉晋王殿下之命,有紧急事务需面见辽国质子萧玄弈,核实一些关于太后中毒案的细节。”那人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守卫头领面色一变。晋王的人?在这个敏感时刻,深夜持令欲闯天牢见重犯?他不敢怠慢,也不敢擅专,立刻派人飞报上司,同时将三人严密看管起来。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便传到了仍在静心斋焦灼等待的皇帝赵瑾耳中。
“晋王?他要见萧玄弈?核实细节?”赵瑾眼中寒光爆射,“深更半夜,持令闯牢?他想核实什么细节?为何不白日通过正常途径奏请?!给朕将那三人拿下!严加审讯!朕倒要问问赵珩,他究竟想干什么!”
“陛下息怒。”一旁的晋王赵珩,在听到侍卫禀报时,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上前一步,躬身道,“皇兄明鉴,臣弟确实派了人去天牢,但绝非闯牢,而是持臣弟手令,请求与萧玄弈问话。只因今日听闻林太医之言,此案或有内情,臣弟思及萧玄弈身为献杯人,或许能回忆起一些关于玉杯来源、经手人等的细微末节,而这些细节在公堂之上,未必会细究。为求尽快厘清真相,救回母后,臣弟才出此下策,想私下先问询一番,若有所得,立刻禀报皇兄。未曾想手下人行事鲁莽,惊动了守卫,惹出误会,实是臣弟御下不严,请皇兄责罚!”
他这番话,解释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将夜闯说成请求问话,将擅自行动归为御下不严和救母心切。
皇帝赵瑾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温文尔雅的表象,直刺内心。殿内气氛陡然紧绷,落针可闻。几位重臣和宗亲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帝与晋王之间逡巡。
良久,赵瑾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弟关心母后,心切可原。但天牢重地,关押要犯,规矩不可废。既是你的人,便由你带回去,自行处置。至于问话萧玄弈。”他顿了顿,“待母后病情稳定,案情稍有眉目,朕自会安排三司会审,届时皇弟若有疑问,可当堂提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再接近天牢,违者,以同谋论处!”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杀气凛然。
晋王赵珩躬身应是,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不敢再多言。
这场深夜风波,虽被暂时压下,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入了皇帝心中,也扎入了所有旁观者眼中。晋王与辽国质子之间,是否真有不可告人的联系?他深夜急欲问话,究竟是想核实细节,还是想串供或灭口?
疑云,更加浓重了。
而天牢第九层那间囚室里,萧玄弈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依旧靠坐在干草堆上,闭目昏睡。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铁网已然收紧,风暴正在酝酿。
谁能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谁又会被无情吞噬?
东方天际,渐渐透出一丝灰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似乎即将过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太后的生死,案情的真相,朝局的走向,乃至两国关系的未来,都系于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