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与裴逸并未在原地傻愣着,而是抄起手边粗粝的木棍,齐身迎了上去。
可两人终究太过单薄,那点力道落在鬼魅身上,非但未能伤它分毫,反倒像往烈火中添了一把干柴,彻底激怒了它们。
阴气暴涨,将整座院落浸入刺骨的寒意之中。
这夜,怕是要将所有人拖入死路。
兄妹二人背靠着背,握紧手中那根可笑的木棍,他们没有说话,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可裴奶奶不这么想。
她绝不会让这两个孩子困死在这里。
因伤势太重,她的身体开始急剧衰败,原本柔和的面容迅速爬满岁月的沟壑,挺直的脊背佝偻下去,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便化作了风烛残年的老妪模样。
但就是这样一副苍老的身躯,却硬生生将兄妹二人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妖与人,竟能如此相依为命。
暗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
笑声裹着玩味与嘲弄,像猫戏老鼠般轻慢,是男子的嗓音,笑声在阴风中飘荡,不急不缓。
裴逸借着稀薄的月光,依稀看清了男子的衣着轮廓。
还未等他细看,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攻势陡然凌厉起来,驱使着鬼魅的嘶嚎与剑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压下。
裴奶奶拽着两人,踉跄着躲进一间厢房。
门板堪堪合上的瞬间,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仍撑着一口气,用力按住裴逸的肩膀,不容置疑道:“阿逸,带着念念跑……快跑。”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察觉到此地已被布下法阵。
恐怕今夜,她在劫难逃。
一旁的裴逸闻言,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咬紧了牙:“跑?跑去哪里?”他目光里是不甘,是愤怒,是绝不妥协的倔强,“我们不走!死也不走!”
裴奶奶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听话。今夜来的这个人,我认识。你们先走,我稍后就来寻你们。”
“骗人!”裴念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信!我不走!”
裴奶奶一怔,眼中闪过痛惜与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们不走,留在这里等死,那当初在暗巷里,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活下去?就为了今日,陪我一起死在这儿?”
这句话像刀子,狠狠刺进两人心底。
“那又怎样?!”裴念死死拽着奶奶的衣袖,声音近乎嘶吼,“是你把我们捡回来的!是你给我们名字的!没有你,我们早就死在暗巷了!要死就一起死!”
“胡闹!”裴奶奶厉声呵斥,眼眶却红了。
远处,有东西越来越近,屋檐上的瓦片瑟瑟发抖。
裴奶奶抬手,轻轻抚过裴念的脸颊,然后,她猛地抽回手,用力推了裴念一把。
“快走!”她的声音嘶哑。
裴念踉跄着后退,死死盯着奶奶的脸。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终究,是裴逸先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奶奶决绝的眼神,哑声道了句:“我明白了……”
随即不再犹豫,一把将裴念背起,翻身,跃出了窗子。
就在他们离开的一刹那,鬼魅已冲入屋内。
与此同时。
一柄剑也跟着袭来,直直刺入奶奶的身躯,剑尖从后背贯穿而出,血珠飞溅。
紧接着,鬼魅疯狂地撕扯着她,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狭窄的厢房里闷闷炸开。
男子踏入厢房,裴逸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衣着,竟是个道士,面容则隐在阴影里,模糊成一团。
但此刻已经不允许他再多停留了。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裴逸不敢回头,他背着裴念,踩着满地血污,跌跌撞撞地逃出。
夜风灌入鼻腔,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那一夜,鬼魅当着他们的面,生生撕碎了奶奶的身躯。
裴逸觉得自己太无能为力了,他在想,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如此艰难。
每一次,当他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命运总会毫不留情地迎头一击。
夜色吞没了一切,却吞不掉眼底的愤恨,和心底漫长的冷。
所有的期望顷刻间化为乌有,裴念趴在裴逸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濡湿了他的肩头,呜呜咽咽的声音散落在荒凉的风里。
风灌进裴念嘴里,腥甜的味道让她想吐,说好的糕点,这辈子都买不到了。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继续出声,哥哥跑得已经够累了,不能再让他分心。
悲伤到底换不回活路。
裴逸咬着牙,他步履踉跄,一步也不敢停。
一路颠沛,一路乞讨。
破碗里偶尔落进的半块干饼,是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兄妹二人相扶着,从人烟走向更远的山。
景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元宗的山门巍然矗立。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两株被风雨摧折过的野草,活到了这里。
裴念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景州在的那个方向,已经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