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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景州(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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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落了大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万籁俱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串脚印,孤零零地延伸。

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元金的发顶、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压得人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馆裴奶奶说过的话。

“你养不了她的。养一个人太难了,你不能保证下一次遇到难题时,仍能替她解决。”

那句话当时听着只是寻常,如今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承认,是啊,他根本护不住她。

今日能扛过去,可明日呢?后日呢?他连自己都活得踉踉跄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替另一个人遮风挡雨?

他早就违背了当初那个务实的念头了,多一个同伴,在这世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这话说得好听,可真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带着一个人,不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是多了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多了无数次无能为力的瞬间。

暗巷太乱了,本就不适合她。

如今五儿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也该走了。

雪越积越深,身后那串脚印被风雪慢慢掩埋。

元金第三次回头,视线里终于没有那道小小的身影,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身,正对上五儿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你怎么跟出来了?回去!”元金沉下脸,语气带着斥责。

五儿见他终于肯理自己,索性站定不动,气鼓鼓地盯着他看。

接着,她上前一步,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回去!”元金想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可这丫头不知道哪来的蛮劲,他掰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不!!!”

这一声是五儿这么久以来说得最响亮的一句话。

像是还觉得不够,她仰起头,声音近乎嘶吼,“我——不——!!!”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五儿攥紧元金的衣袖,仰着脸质问。

元金狠下心来,用力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为什么?因为我养不了你!我不会再把你带回暗巷等死,你在这里好好的,不行吗?”

话音刚落,他便加快了脚步。

五儿抬眼,愣愣地望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背影,眼眶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咬着唇,声音破碎,却还是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喊:“我已经很乖了,我每天都很乖……我不想跟哥哥分开……”

哭声越来越凄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人心上。

元金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纷扬的飞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底的乱麻。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猛地转身跑回五儿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哑:“别哭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不!你不能!”五儿拼命摇头,泪珠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终于明白了元金的不对劲,终于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那句告别,他要走,他是真的要走了。

有人循声而至。

裴奶奶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温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先看了看五儿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又望向元金紧抿的嘴唇,轻声开口却字字清晰,“我在馒头铺见到你们的时候就在想,这两个孩子,不该被这世间蹉跎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元金身上,语气愈发柔和,“你是怕自己养不了她,怕她跟着你受苦,对不对?我当时跟你说那些,本意并不是希望你们分离。”

元金低下头,一言不发,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裴奶奶轻叹一声,站起身,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雪花落在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们要是愿意,就都留下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们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可怜你们,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值得有个家。”

五儿紧紧攥着元金的衣袖,小手冻得通红。

她仰起头,不敢再出声,生怕一开口,就打破这好不容易出现的转机。

元金沉默了很久很久。

冷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他动了。

他蹲下身,把五儿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裴奶奶转身往里走,叮嘱道:“回去吧,外头冷。”

雪势终于有了稍减的趋势,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险些冻死在街头的小流浪儿,终于不用再等死了。

可五儿心里的疑虑,却没随着渐小的雪花一起消融。

*

裴奶奶的宅院位置是偏了些,但好在空间不算小,两个人都分到了带纱帘的小床。

屋子虽不大,却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是个安稳的窝。

于是这夜,她悄无声息地摸到元金的床榻边,刚凑近,就把人吓得一个激灵弹坐起来。

“哥。”五儿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觉得奶奶有点怪。”

元金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慌忙缩进床角,跟五儿拉开距离,压低声音反问:“哪里怪?还有,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过来了?”

说来也怪,他们在裴奶奶身边住了这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能像个人一样重新活一回的缘故,元金整个人稳得像换了副心肠。

不偷不抢了,问什么答什么,见人便带三分笑,连眉眼都软和了几分。

五儿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元金眼疾手快,一把将五儿扯到床头,刷地拉下纱帘。

动作刚完成,前后脚的工夫,房门便开了。

纱帘材质特殊,薄而不透,里面能将外面看得真切。

两个孩子屏住呼吸,连喘息都放得轻,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元金悄悄用眼神示意,两人趴低了身子,透过纱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好落在裴奶奶身上,盘腿坐在元金门口,闭目似在打坐,神态安详得与白日无异。

五儿刚想松口气,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那张熟悉的人面忽然模糊了。

轮廓拉长,眉眼上挑,绒毛生出,转瞬,化作一张狐狸的面容,尖耳竖起,兽瞳幽深。

五儿的呼吸彻底停了,“狐妖?”她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从前在破庙里,他们可没少听这类故事。

孩子们聚在一起,总爱用最轻松的语气讲最恐怖的事,谁家媳妇被黄皮子迷了,哪个山头有吃人的老妖,再远些的景山还有个叫天元宗的宗门,据说专门管这些鬼魅邪祟。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又怕又想听,缩成一团还要追问然后呢。

“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景山那个宗门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个天元宗,总不能是摆着看的吧?”

“不是还有什么白龙报恩的故事呢。真有妖,估摸着也不全是坏的。”

“得了吧,我可不信。我活这么大了,一回也没见过,都是骗小孩的。”

彼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今,元金与五儿终于信了,信得彻彻底底,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

可裴奶奶似乎只是静静打坐,并无其他动作。

直到子时过去,裴奶奶缓缓睁开眼,兽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又变回了熟悉的人面,她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元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五儿,很好,身体并无异样。

他竖起耳朵确认四周再无半点动静,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五儿用力摇了摇头,问道:“哥哥,她……会不会吃了我们?”

元金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只能一脸为难地沉默着。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翌日清晨,兄妹俩双双坐在门槛上,隔着老远,偷偷打量那位裴奶奶。

她依旧慢悠悠地熬粥,拿着扫帚扫地,把萝卜干摊开翻晒,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清晨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也一样,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元金有时会恍惚地想,也许那夜只是夜色太深,自己看花了眼?

但这天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奶奶,您觉得这世间会有妖吗?”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寂静无声。

五儿悄悄攥紧了筷子,身子微微后倾,已经做好了随时滚到门外的准备,这是兄妹俩昨夜反复商议好的退路。

然而裴奶奶并未有任何过激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假思索地答了一个字:“有。”

五儿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按计划往后滚。

“但不是所有妖都是为了伤人。”裴奶奶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筷子稳稳夹起一筷子菜,“人的精气,能够帮妖修复重伤。”

人的精气,那不就是从人身上取东西吗?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儿却没忍住,小声问:“那您呢?”

裴奶奶抬眼看了五儿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气,倒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拿过。”她说得很坦然,“很久以前。”

“但我拿的是恶人的。”裴奶奶把筷子放下,语气淡淡的,“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害人。取他们一点精气,让他们少祸害几年,我觉得没什么不对。”

元金愣了愣,接着点了点头,语气透着平静:“原来如此。”他想起老元那张狰狞的脸,忽然觉得,如果奶奶取的是那种人的精气,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深夜,兄妹二人照例窝在一处聊天。

五儿忽然说:“哥,你害怕吗?”

元金没答话,沉默了很久。这几日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些事反倒想明白了。

“不怕,正因为我们能给她提供精气,她才愿意帮我们。”他声音很轻,“若真是有所图,我反倒觉得安心些。”

毕竟裴奶奶的出现太过凑巧,那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面容,也让两个孩子别无选择。

而今,这悬在心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正如裴奶奶所说,他们确实从未受过伤害。是妖又如何呢?这世上有些人,还不如妖。

五儿记得白日里,她偏头看向身旁的裴奶奶,发现她愈来愈沉默,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

在这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裴奶奶教他们认字,送他们去学堂。

先生夸元金聪慧,裴奶奶回来能高兴一整天,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兴许日后元金也能考取功名,带着五儿一起去长安见见世面。

可五儿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既然将来要好好生活,两个人的名字总得换一个像样的。

这天傍晚,五儿趴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念、逸、昭、瑶、陌。

她盯着看了许久,选不出来。

索性闷闷地出了门,想去巷口吹吹风。

巷子口的风确实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塞满了那些字。

忽然,脚步一顿。

街角那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笑盈盈地跟在几位妇人身后,嘴里念叨着中午吃什么。

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当初在马车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姐姐。

她没死。

五儿的眼眶倏地热了,热得发烫。

原来那个雪夜里,选择逃离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那一刻,五儿终于走出了那个山洞,她化作那夜的风与雪,在空中肆意飞舞,然后轻轻落下,融进了开春的第一寸泥土里。

回去时,裴奶奶和元金还坐在桌边等她。

她走到桌前,垂着眼,伸手把那张写着念字的纸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念,我叫念,裴念。”

名字意味着新生。

从这一刻起,她是裴念,不再是五儿了。

她想,或许真的可以重新活下去,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拥有自己的名字。

冬日的尾巴还拖在风里,墙角那株野花却已经有了含苞待放的势头。

裴念之前总觉得它不会熬过这个冬天,可现实是,野花比想象中顽强得多。

嫩芽从枯枝间探出头来,像是也在悄悄告诉她:有些东西,熬过去就会好起来。

裴奶奶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念?念好呀……”

她拉过裴念的手,轻轻拍了拍:“心里有念想,什么都会来的。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有点记挂。这名字,有盼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再说了,这字里头,有心。”

元金闻言,执笔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一个逸字。

裴奶奶接过纸笺,凝神看了片刻,徐徐念道:“裴逸……”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半大孩子身上轻轻一转,眼底似有慈光浮动:“不执着,不强求,不较劲,心念往内收。

这个字,极好,意念合一,原不是这个逸字,同音不同字。可它落在你们兄妹二人身上,倒是难得的合适。”

窗外,春寒尚未散尽,枝头却已隐约有了绿意。

这年,世间多了裴念与裴逸,少了五儿与元金。

春日的景州学堂,他们并排坐着,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字句磕磕绊绊。

裴念念着念着就歪了脑袋去看窗外的麻雀,裴逸便轻轻戳她一下,换来她一个不服气的鬼脸。

大暑天热得蝉都懒得叫,他们偷偷溜出城,赤脚踩进清凉的河水。

裴逸弯腰捉鱼,水花溅了裴念满脸,她哎呀一声,撩起水就泼回去。

河底的石子硌得脚心痒痒的,惊散的鱼群从腿边溜过。

立秋的风一吹,他们便爬上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

裴逸先攀上去,再伸手拽裴念。

野果酸得人直皱眉,咬一口,五官都皱成一团,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

到了冬天,他们把自己攒的食物,悄悄放到暗巷,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裴念回头看了一眼,扯了扯裴逸的袖子道:“明天还来吗?”

裴逸揉揉她的脑袋回答,“来。”

临近过年,兄妹俩帮着裴奶奶布置屋子。

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所以他们格外懂事,得空便去景州城里帮工赚钱。

日子过得踏实,裴念越来越爱说话,嘴甜得像抹了蜜,见谁都笑眯眯地喊人,卖糖的老伯、绣花的婶子,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因此裴奶奶一个人收养他们少了很多闲言碎语。

若是没有意外,再过些年,应当会有一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胸佩红花,春风得意地打马过长街,去叩开那扇属于功名的门。

若是没有意外,景州城里,应当也会多一位聪慧过人,手腕了得的女商人,在茶楼酒肆间谈笑风生,将一桩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但这世间的事,偏偏总是不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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