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老伯打量他们一番后,并没有怒斥二人。
他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竟泛起怜惜,叹了一句:“唉……命苦的娃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没有殴打,没有辱骂,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这几乎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出自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元金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老伯。
老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个浑身脏污、瘦骨伶仃的孩子,眼神愈发心疼,像是看透了他们身后的艰难。
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元金和五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走在回暗巷的路上。
难得的体面,难得能够像个人。
元金低头看着五儿专心啃馒头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世间大多都是面目可憎的恶人,对他们这种活在阴沟里的野孩子,只有拳脚和唾骂。
五儿说得对,偷东西的确不好。
可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原来真的还有人愿意对陌生的孩子,施舍一丝暖意。
五儿自然不知元金心里翻涌的这些念头,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觉得这老伯和她在山洞里见到的畜生不一样,老伯是人,是那种会心疼人的好人。
小道上,一只花猫正低头舔舐着洼地里的臭水。
舌尖触及水面,涟漪荡开,忽然,它又顿住,耳朵微微抖动了两下。
接着,在脚步声逼近之前,花猫已敏捷地跃入暗处,消失无踪。
彻底踏入暗巷之前,元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又看着五儿小口小口吃完。
新鲜的食物会招来麻烦,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抹了抹嘴角,又仔细替五儿擦干净,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后,才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不,今日流浪孩子的头头又在教训人了,那孩子太饿偷吃了别人扔掉的一盒点心。
元金先将五儿藏好,自己悄悄探出头去看。
见那孩子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时候但凡哭出来或出声辩解,只会被打得更狠。
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太长了。
*
而变故,也在这毫无盼头的日子里,悄然降临。
这日,五儿病了。
那几天夜里格外寒冷,五儿蜷缩着身子不住发抖,到底还是受冻病倒了。
元金背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阵阵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滚烫热度。
五儿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浅又急。
此刻的元金,早已忘了当初只是随便养养的念头,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五儿,别睡……”他的声音发着抖,脚下却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外跑,“哥哥带你去看大夫,你听见没有?别睡……”
身旁跟着的同龄人拉了他一把,劝诫道:“元金,放手吧。咱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病娃娃搁这暗巷里,就只能等死。你再折腾也没用的,她本来就不该活,是你把自己的吃的分给她,才让她残喘到现在。”
“闭嘴!”
元金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我说了不会让她死,就是不会!”
那人被他吼得一怔,随即讪讪地“切”了一声,扭头走了。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只剩下元金粗重的喘息,和五儿偶尔无意识的呢喃。
他把五儿往上托了托,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却凉得发慌。
到了医馆门口,果不其然,连门槛都还没踏进去,就被轰了出来。
“去去去!脏兮兮的,别是带了什么脏病,传染给我的病人!”药童捏着鼻子轰人,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元金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急急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声音发颤:“求您了,求您给看看她吧,我有钱,我有钱的……”
自从不偷了,元金的钱都是给酒楼倒泔水挣的。
每日天不亮就去,把后厨那一桶桶油腥混杂的泔水提到巷口,等收泔水的车来。
那药童低头瞥了一眼他掌心那几枚沾着汗渍的铜板,嘴角一撇,翻了个白眼,嗤笑出声:“一个乞丐,还治什么治?”
他目光落在五儿那张苍白的脸上,语气更是刻薄,“也不知道你们在珍惜什么。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没把暗巷里的人全给冻死?”
元金猛地抬眸,狠狠瞪着那药童,胸口起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最终还是垂下眼,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压进心底。
若是此刻有神龛,他定会跪下,磕到头破血流,祈求漫天神佛开眼,放过五儿。
放过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妹妹。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宛如救赎,替他解了困局。
“这是怎么回事?”是一道清冷冷的声音。
元金猛地回头,只见来人是身着素白的衣裳。
她眉眼温润,面容带着岁月的细纹,而绾在脑后的一头长发,则是老者才有的灰色,让人一时竟分不清,该称她为妇人,还是唤她作老者。
药童一见到来人,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了另一副嘴脸,龇着牙挤出一丝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却藏不住的心虚。
“这位娘子,您是有哪里不舒服?”药童凑上前,殷勤得几乎要摇尾巴。
“没有不舒服。”妇人淡淡开口,目光越过他,落在元金几人身上,“只是瞧见有人在欺凌旁人,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药童自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摆手辩解:“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不让他们进去,真是为了其他人好,您瞧瞧他们那模样,能拿得出几个铜板?再说了,就那几个铜板,能治什么病?”
“是这样吗?那我出钱好了。”
妇人话音未落,已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手抛给药童,动作轻描淡写,“现在,可以给他们治病了吧?”
药童接过钱袋,低头掂了掂,脸上的不甘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不敢再多言。
他悻悻地别过脸,冲元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我来吧。”
元金不知道这位妇人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为何出手相助。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五儿。
他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您,这钱我们先欠着,我们不白用,一定还……”
白衣妇人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药童进去,不必多言。
*
持续的高热让五儿的意识在滚烫中沉沉浮浮,高烧使她止不住地抽搐发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仿佛随时会被烧尽。
就在又一轮剧烈的颤抖中,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昏沉间,熟悉的歌谣再次响起,轻轻柔柔地穿过耳畔。
五儿仅剩不多的意识费力地辨认着声音,不是母亲。
她有些失望,又隐隐庆幸。
失望的是,母亲早就离开她了。庆幸的是,她没有被抛弃。
元金抱着怀中滚烫颤抖的小小身躯,眉头紧锁。
他低垂着眼,笨拙地哼起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调子。
嗓音断断续续,沙哑又生涩,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他们像两株歪歪扭扭长在一起的树,根系交缠,枝叶畸形。
看不见明日的阳光,却因为彼此,在这凉薄的世道里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元金小声说着。
五儿听见了。
所幸,救得及时。
几副汤药灌下去,五儿滚烫的额头终于开始褪温,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白衣妇人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命大的小姑娘……”
五儿醒来时,正瞧见元金与那位妇人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房间很安静,透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只来得及瞥见元金对着妇人郑重地作了个揖,千恩万谢。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五儿睁开的眼睛。
几乎是飞一般,元金几步窜到她床边。
“怎么样?还难受吗?”他俯下身,语气又急又焦,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五儿轻轻摇了摇头。
元金松了口气,接着又绷起脸,愧疚道:“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病得这么重,以后不会了。”
五儿没说话,只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元金低头看着她的手,眼神却越来越复杂,像是在害怕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换了个语气:“饿不饿?”
五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元金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哥哥带你去吃面,好不好?”
五儿又点了点头,乖乖地任他牵起自己的手。
而那位白发妇人就站在医馆门口,静静望着他们离开。
五儿回头时,正好看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觉得奇怪,却说不清哪里怪。
离开医馆后,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元金,总觉得他也有点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和平常不太一样。
两个人走进面馆坐下。
元金付账,面馆伙计接过铜板时揉了揉鼻子,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桌,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
大病初愈,五儿觉得这碗面怎么这么香。
她埋头吃得急,汤汁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又狼狈又满足,热腾腾的面条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反倒是元金,筷子动得慢,一直暗自留意着五儿碗里的够不够。
他忽然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五儿,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五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元金,紧接着,她拼命摇头,摇得发丝都乱了。
动静不小,惹得邻桌几人纷纷侧目。
元金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哄道:“别别别,我就随口问问,随口问问!不当真!”
五儿低下头,继续吃面,可碗里的面好像没那么香了。
离开面馆后,五儿被元金牵着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脚步一顿,抬头盯着他道:“这不是回暗巷的路,哥哥要带我去哪儿?”
她一把甩开元金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也不肯看他。
元金也不动,就那样站着跟她僵持。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凉。
过一会儿,还是元金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带你换个地方住。怕你在暗巷睡觉又吹着风,回头反复发烧,对身体不好。”
五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当她跟着元金走到地方,再次看见之前那白衣妇人时,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受伤,声音微微发颤:“你……你要把我卖了?”
元金愣了一下,立马解释道:“不是!我们真的只是在这里住几天,天气太冷了。”
说罢,他捉着五儿的袖子,轻轻带到妇人面前。
妇人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两人依旧局促不安,目光愈发柔和。
“我前几日在馒头铺前见过你们。”妇人又走近了几步,“那时候我就想,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容易。”
她在二人身旁蹲下身,温声解释道:“我年轻时……也丢过一个孩子,找了许多年,始终没有下落。”
妇人稍作停顿,复又开口:“我姓裴。以前街坊邻居都叫我裴奶奶,你们要是不嫌弃,也这么叫吧。”
裴奶奶转头看向天边,雪花仍簌簌地落着,将院子覆成一片白,轻叹道:“景州的冬天太冷了。你们要是不嫌弃,这些日子可以先在我这儿住下,等熬过这场雪再说。”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先进来暖暖身子吧。”
这是两人流浪以来第一次踏入温暖的屋子,热气扑面而来,脸上又热又痒,还带着些微刺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五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妇人,手指悄悄攥紧,心里暗自思忖:倘若眼前这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自己会立刻提醒元金一同逃跑。
然而,妇人并未做出任何不妥的行为,反而拿出点心递给五儿。
五儿躲在元金身后,没有接点心。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最后还是元金打了圆场,说什么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可他明明只比五儿大一岁……
随后,两人在小屋里洗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澡。
“洗澡就不要跟着我了吧……”元金无奈道,低头看着五儿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五儿看着他,摇摇头,想说些什么。
但被元金轻轻扒开手:“你不能太依赖我了。”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元金,可得到的只是他转身走进浴房的背影。
热气氤氲。
五儿捧起水,看着水波里自己模糊的脸,觉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
那妇人是不是和哥哥说了什么?
她很难受。被蒙在鼓里的难受。
晚上,兄妹二人没有睡在同一间屋内。
五儿爬到窗边,趴在冰凉的窗沿上,望着乌黑的夜。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深露重。
她心里有很多猜测,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也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五儿从未开口与妇人和元金说过一句话。
“我问你呀,这孩子……该不会真是个哑巴吧?”裴奶奶打量着窗边沉默的身影,问道“还是说,之前那场高烧,把嗓子给烧坏了?”
五儿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坐在窗边发呆,一动不动。
元金无奈地蹙了蹙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力:“真的不是,她只是……”
话没说完,他便止住了,似乎连自己也解释不清。
*
在裴奶奶身边的日子,比起从前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换做寻常孩子,或许早被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温暖磨平了棱角,可五儿没有。不仅如此,她还隐隐觉出,裴奶奶身上藏着些别的东西……
日子难得平静了几日,五儿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很乖,总是主动帮着裴奶奶干活,吃饭也从不让人费心,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元金,自己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这日饭后,五儿照例安静地坐在元金身旁。
元金像是终于了却了什么心事般,侧头问她:“在这儿,你感觉怎么样?”
五儿语气淡淡:“挺好。”
她没察觉元金话里有话,心里还盘算着,过些日子就和元金一起回暗巷去。
元金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下来。
他在心底默默想:如此,也就能放心放下了。
可这份懂事,反倒让元金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忍不住反问自己,凭什么松气?他是在等她亲口说一句挺好,好让自己走得更心安理得些吗?
暗巷口有棵歪脖子树,去年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
开春的时候,元金路过,发现断口旁边又冒了新芽。他想,五儿应该也能这样吧。
*
五儿隔日清晨醒来时,元金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