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弯腰,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抱起头颅。
系统癫狂的嗡鸣,‘她’恍若未闻,抱着那颗头颅,一步一步,朝着更深处越走越远。
血腥气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裴念猛地蹙紧眉,胃里翻江倒海,想尖叫出声。
她强迫自己猛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狼藉不堪的一切,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哑着嗓子道:“有件事我想不通很久了,你说黑影也跟着我们一起重生了,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念’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天元宗当年,还有一位天师,叫蒲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只不过这件事,被宗门彻底封存了,谁也不许提。他因为用了不该用的禁术,被祖师爷逐出了师门,后来又因为一些缘故,进了宫,待在钦天监。因为系统的缘故,所以他也跟着一起重生了。”
‘裴念’停顿了好久,用尽仅剩一点力气说:“你记得告诉裴逸,他找了这么多年的,杀害裴奶奶的凶手,就是蒲愈。蒲愈想借他的身子,行禁术,重塑复生。”
“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最后‘她’蜷缩着说的这句话,“我,不想一个人……”
信息太多,太沉,裴念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身影,想要再问一句为什么。
还没等理出一点头绪,周围一切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
从混乱压抑的梦中挣脱,与宁辰清重逢又彻底分开,裴念仍觉得惊魂未定。
直到不久前,系统彻底失去动静,她才像是终于被赦免一般,颤巍巍地舒出了一口气。
依着并不算清晰的记忆,继续顺着冰冷湍急的地下水流,不知被冲了多久,最终从隐秘的洞口跌出。
踩着沁凉溪水,裴念踉跄着爬上岸,如同一个成功越狱的囚徒,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猛然反扑上来,冲垮了强撑的镇定。
她抱住自己湿透发抖的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呜咽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微弱而凄凉。
同时心底的庆幸愈发清晰,她还活着,而且系统也的确如‘自己’所说,能够抹除意识。
仅仅是这个认知,就足以压下所有狼狈与不堪。
胡乱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裴念现在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原本代表着身份与庇护的天元宗门服,此刻已被溪水彻底浸透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水,她甚至来不及拧干,便咬紧牙关,朝着最近的一条荒僻小道,头也不回地奔去。
林间枝叶葱郁,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惊起了梢头栖息的飞鸟。
这一次,鸟儿并未惊慌坠地,而是扑棱着翅膀,啼叫着,飞向更高处。
裴念仰头望着,脚步不自觉地就缓了下来。
宁辰清。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
她这番决绝的死遁,想必对宁辰清造成的影响不小,念及此,胸口泛起陌生的涩意。
但这异样的情绪仅仅存在了一瞬。
如今系统陷入沉寂,她无需再被恼人的任务驱使,自然也不必顾虑他的感受,去琢磨如何刷取好感,更不用担心因执行任务做事遭到怀疑。
说到底,这次还算是她帮了宁辰清,若非如此,按着前世,他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至于以后的事情,裴念摇了摇头,还不愿深想。
先脱身再说,反正两人早已相看两厌,如今也算两不相欠。
她不敢停留,甩开脑中杂念,继续在林间疾行。
头一回身边没了系统喋喋不休的话语,四下里唯有呼吸与脚步声,却还有些不适应。
*
紧赶慢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她终于抵达了一处客舍。
客舍的老板是位面容和善的妇人,并未认出裴念天元宗弟子的身份,只当她是赶路的寻常姑娘,凑上前关切道:“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浑身湿漉漉的。”
裴念强打起精神,哈哈一笑,扯了个谎:“让老板见笑了,我贪玩在河边走,一个不留神滑了一跤,掉水里了。”
她匆匆付过银钱,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收拾。
老板娘见她不愿多说,也体贴地没有多问,转身便取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递给她:“快换上吧,湿衣裳穿着要着凉的。”
厢房内,裴念迅速打理自己,换下湿冷的衣衫。
许是心绪不宁,又或是光线昏暗,她并未注意到,原本束发的两条发带,不知何时已少了一条。
等到将自己大致收拾利落,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念不敢有丝毫耽搁,原本打算在客舍稍作歇息的念头也被彻底压下。
她将一些银钱放在厢房的圆桌上,算是酬谢老板娘的衣裳和善意,趁着愈发深沉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匆匆离开了客舍。
而门服,被裴念草草地一股脑埋在了客舍后面的一处土坑里,覆上枯叶。
紧接着,她也顾不上夜路崎岖难行,只是凭着胸中无法言说的急切,闷着头一路朝着长安城外的码头方向奔跑。
码头上,停泊着不少即将启航,去往四面八方的商船,裴念此刻心乱如麻,根本没想好。自己究竟要去往何处,目光仓促地扫过船只。
恰好瞥见一艘正欲解缆起航的商船。
她也来不及细问这船去往何方,咬了咬牙,趁着无人特别注意的间隙,快步上前,悄然登上了这艘即将离港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