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起伏,微晃的颠簸感让人感到晕眩。
裴念是在商船已经驶离码头后才悄然现身的,庆幸的是,脚下这艘船除了运货,也兼有载客的作用,她不必担心因来路不明而被扔下船去。
她花费了些许银钱,总算在拥挤的船舱底层寻得了张空置的床铺。
床榻极为窄小,仅容一人侧身,紧紧贴着冰冷的木质舱壁墙角。
高处仅留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此刻正值黑夜,除了偶尔渗入的凉风,根本看不清外面丝毫景象。
不过这间低矮的小舱室内,暂时只她一人,倒也落得片刻清静。
裴念没有躺下,只是默默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交握着,还沉浸在不久前经历的纷乱思绪中,未能完全回神。
船舱的隔音不算好,木质板壁几乎不能阻隔任何声响。
隔壁舱室里传来婴孩不耐的啼哭声,紧接着便是母亲温柔又疲惫的哼唱,调子在这寂静的夜里充满暖意与辛酸。
裴念静默着听了两遍,将简单重复的调子记在了心里,随后,她竟学着轻轻哼唱了起来,以此安抚自己,哼唱声很轻,还时常跑调,笨拙地回荡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商船平稳的水波轻轻晃动,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渐渐陷入了沉眠。
再睁眼时,舱顶粗糙的木纹已然被从气窗透进的天光勾勒出轮廓。
已经是第二日了。
裴念怔怔地望着舱顶,昨日的崩溃与惊惶完全调整了过来,只余下淡淡的疲惫。
身旁的系统光球,现在只剩下照明这一件作用,黯淡地悬浮着,漫长的寂静笼罩着她,让裴念产生了幻听,只觉得脑中有种细微却持续的嗡鸣挥之不去。
就在这令人不安静默里,船舱外传来清晰的吆喝声,穿透了木板:“到地方了,景州!景州到了!”
景州?
这艘船,阴差阳错,将她送回了故乡。
大昭景州,位置紧邻北部边境,虽不及长安繁华鼎盛,却也是大昭境内相对富庶热闹的州府。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船上立刻响起了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重重踩在木质的甲板和踏板上,发出闷响。
裴念缓缓起身,在昏暗中静立了片刻,气窗透进的天光,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离开,没有行囊孑然一身,顺着人流,默默踏上了跳板,离开了这艘载她归乡的船只。
景州与她几年前离开时相比,变化实在太大了。
街道似乎更宽阔了些,两旁多了些未曾见过的招牌与楼宇,与记忆里质朴温润的故乡,有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处处都透着陌生的疏离感。
但到底,还是有些东西似乎未曾改变。
*
景州位置更偏北方,与湿润的瑞县不同,受地理与作物影响,此间百姓大多喜食面食。
城中那家生意极好的老字号手擀面店,打从裴念记事起就开在那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而今远远望去,铺面前依旧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熟悉的招牌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却依旧挺立。
面馆的陈设与多年前别无二致。
走近时,便能清晰瞧见里头伙计下面条的过程。
伙计甩面的手艺堪称一绝,细长柔韧的面条在他手中被利落地抛入翻滚的沸水之中。
紧接着,他另一手已麻利地抄起海碗,舀起一勺熬得浓白滚烫的汤注入碗底,一小撮乌亮的黑菜、一把嫩黄的豆芽、一撮炸得酥香的花生米,还有细碎的肉丝,被信手依次抛入面锅,动作行云流水。
未等食材翻腾几下,伙计又已转回身,手持长筷,在煮面的锅中轻巧地拨弄两下,察看火候。
一切就绪,伙计用长柄勺在锅边清脆地铛铛敲了两下。
还在为客人倒茶的跑堂小二闻声,立刻抬起头,扬声应道:
“来了——!”
店内吵闹,小二肩搭白巾,身形灵活,在拥挤的桌椅与高声谈笑的食客间熟练穿梭,最后停在一处靠墙的僻静角落。
“客官,您的面,慢用。”
他将一只粗瓷大碗稳稳放在裴念面前,碗中面条根根分明,躺在飘香的汤汁里,上头铺着一撮嫩黄的豆芽,正腾腾地冒着诱人的热气。
裴念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条便送入口中。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顺滑弹牙;汤汁温热鲜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但是,不对。
某种细微的差异,在她味蕾上漾开一圈涟漪。
味道变了。
心心念念的味道,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裴念心里有些发涩,鼻子也酸酸的。
人在最无助彷徨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家,想起那些温暖安稳的时候。
可是对她而言,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家’这个字眼,早已变得模糊,她如今大抵算是没有家的。
*
浑浑噩噩地出了面馆,裴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街上人影憧憧,都与她无关。
也因此,不知不觉间拐入了一处人烟稀少,光线昏暗的偏僻暗巷。
然而,刚一踏入巷口,裴念就本能地感觉到了阴冷气息。
她顿住脚步,猛地转身,一位身形单薄,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肩头不住地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呵呵的吸气声。
裴念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您还好吗?可是需要帮忙?”
语毕,却见那女子缓缓抬起头,以怪异的姿态扭转脖颈,将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正对着裴念,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声音又尖又细:“小妹妹~一个人儿?”
裴念眼看着女子脸上笑容不变,她不由得开始向后退,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这一看,更是不得了。
女子长裙之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脚,只有裙摆虚虚地悬浮。
“小妹妹,怎么不说话呀?姐姐看你好香呀。”她说着,伸出猩红的长舌,作势就要朝着裴念的脸颊舔舐而来,血腥与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