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怨鬼被惊动,扭转脖颈,空洞的眼窝,齐刷刷钉在突然出现的宁辰清身上。
少年复又垂下头,面容没入阴影,辨不清神情。
半晌,他依旧维持着近乎僵直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们本是徘徊在阳间被夜川收集的怨鬼,本能地恐惧着捉鬼师。可眼前的人非但没有拔剑,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这让那些原本警惕环伺的怨鬼,似乎因此松懈,生出了几分轻慢。
它们不再保持分散游弋的状态,而是发出一阵阵嘶啸,朝着彼此聚拢。
浓稠的怨气纠缠、融合,眨眼之间,聚成了一个更为高大,通体冒着滚滚黑气的狰狞人形。
裴念匿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睛一眨不眨地锁死了宁辰清,心底几乎要呐喊出声:快动手啊!
果然,凝聚成形的怨鬼朝着宁辰清猛扑过去。
宁辰清起初,的确如裴念所料,显出几分措手不及的狼狈。
他仓促格挡,身形向后踉跄了半步。
裴念见状,心中看好戏的念头达到了顶峰,甚至开始盘算着趁此混乱,悄悄从另一边溜走,脱离这危险境地。
“站住!”
一声冰冷而清晰的呵斥,骤然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半分狼狈,正是宁辰清的声音。
裴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双眼猛地瞪大,脸上的神情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只见宁辰清剑势未尽,衣袂翻飞间,那颗由无数怨鬼聚合而成的狰狞人型,竟已被一剑斩落。
怨气轰然溃散,残躯倒地。
那颗面目混沌的头颅,不偏不倚,恰好滚至裴念脚边,兀自散发着刺骨的阴寒与腐臭。
裴念盯着脚边鬼魅头颅,又抬眸望向收剑而立的少年,在瑞县时,他也是如此,于绝境中反杀,然后这般静默地看向她。
宁辰清收剑,缓步走近,直至与她呼吸可闻的距离,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很失望?我总觉得,你暗中在谋划什么。或者,有人在指点你行事。”
少年终于把长久以来想说的话吐露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放过任何细微的波动,语气更沉:“但你最好安分些。要么,我能解决,便无事发生;要么,就别让其他人察觉。”
裴念喉间一紧,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绝不可能是刚才。难道是瑞县?不,或许,还要更早。
裴念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地悔意,后悔当初与系统定下的交易。
她后知后觉这一路,宁辰清的实力与敏锐,早已远超预期。
若不能坚持磨炼他到话本结局,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会不会提前被他窥破?
宁辰清这么强,眼中从来容不得半分虚假,若知晓一路以来的坎坷波折,甚至濒死险境,背后都有她推波助澜的手笔,到那时,等待她的,恐怕远不止一句警告。
可恨的是,怀疑到这个份上,为什么系统对此没有给出任何保证,甚至连一声提示,都吝于给予。
退一步言,就算宁辰清,能窥见些许蛛丝马迹,可系统呢?
系统存在的唯一目的,不就是确保任务完成,推动那个所谓的完美结局吗?
任何可能危害任务、导致失败的风险,都应是它的绝对禁制。
为何对于宁辰清的怀疑,对于她可能因此暴露并彻底激怒男主、导致任务前功尽弃的最大危机,系统却始终沉默?
宁辰清未再言语。
二人于渐散的雾气中无声僵持,唯有清浅不一的呼吸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浓雾终于开始缓缓褪去,先前被遮蔽的景物轮廓,一点一点,重新显露出来。
*
“欸,那不是念念吗?”裴逸的声音忽然从斜前方传来,落在裴念耳中,简直如救赎。
裴念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裴逸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声唤道:“哥.....”
方才失散的几人,此刻终于重新聚首。
裴逸这边倒并非毫无所获,反而可以说是有了重大发现,他们竟然在错综复杂的鬼市茶楼,找到了一条隐蔽的密道入口。
裴念与宁辰清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的事,只是沉默地跟着众人,来到了茶楼的密道入口处。
这茶楼的布局颇为特殊,分为待客的前庭与居住储藏的后院,中间有高墙和门廊隔开,难怪刚才他们两队人都在其中摸索但并未碰面。
“说来也是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