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顺着楼梯往下走,只见一个娇小的少女正被个膘肥体壮的男子拽着手腕。少女泪如雨下,周围百姓指指点点。
“造孽哟,李家丫头怎被孟二少盯上了。”
“二公子正妻善妒,上一个抬进宅的,没半月就裹草席扔出来了。”
那孟二公子对议论充耳不闻,反而加重力道:“芸娘,念在青梅竹马的情分,只要你点头,欠债一笔勾销。”
“我都躲到这里了,为什么你还能找到我?”芸娘唇瓣咬得发白,“银子我会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裴念怔在原地。少女绝望的神情,与那个差点被卖作童养媳的自己重叠。正欲上前,却忽见孟二公子印堂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黑气。
“孟余!”一道凌厉的女声突然从门口炸响,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个着绛紫罗裙的女子冷着脸迈进客栈,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孟贞贞?你来做什么?”孟余脸色一沉,语气满是不耐。
“我不来,孟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贞贞一把将芸娘护到身后,无意间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疤痕,“当街强抢民女,回去看爹怎么收拾你!”
“呵,摆什么长姐架子?”孟余突然狞笑,“有娘生没娘养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孟贞贞如遭雷击,死死盯着他。二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裴念正欲转身上楼,忽见裴逸不知何时已倚在栏杆处看着她,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很久以前,哥哥也曾救过我。”
望着楼下瑟瑟发抖的芸娘,又说道:“那时我逃到大街上,和她一样,满心绝望。”
说到底这份恩情终究是抹不去的。
裴逸手指轻叩着栏杆,发出的轻响。他轻笑出声:“这一路我们本就是互相扶持,若是你想要道谢,反倒生分了。”
这时,冯祈打着哈欠凑了过来:“哟,这不是咱们的委托人孟大小姐吗?”
见二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冯祈挠挠头:“这事在邬城不算秘密,孟大小姐便是已故孟夫人唯一的骨血。这些年继室得势,她过得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他想了想接着道,“不过自从老爷子年迈,孟大小姐就逐渐掌了家中生意大权,那些弟妹因为比不上她,所以明面上都得听她的,这次请道士来解决孟夫人的事情,就是她的手笔。”
这场闹剧最终以孟贞贞拽着芸娘离去告终,孟余也悻悻地甩袖离开。
客栈表面恢复了平静,但窃窃私语仍在各个角落蔓延。
回到房中时,郁茉已经坐起身来。冯祈一个箭步冲上前:“你没事吧?我以后再也不笑话你画的符丑了!”
明明是关切之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
郁茉直接给了他一记拳击,不过气色与昨夜相比较确实好了许多。
众人收拾妥当,特意选了临窗的位置用早膳。
裴逸要了糯米粥和煮鸡蛋,这两样最是驱阴扶阳。经过昨夜,热腾腾的米香总算带来几分踏实感。
裴逸将昨夜商定的计划细细与郁茉分说完毕,四人便再度前往老宅。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位身着天元宗服饰的少年踏入了客栈。
老宅内,众人此番布置已大有章法。冯祈手持罗盘,符纸纷飞,很快便锁定了那些时隐时现的诡异划痕。
裴念指尖蘸着朱砂,在每道痕迹旁绘下镇邪符咒;裴逸则带着郁茉,在四角厢房布下锁灵阵的阵眼。
万事俱备,只待入夜行动。谁料日头刚偏西,老宅竟来了位不速之客,孟家大小姐孟贞贞显然没料到此时宅中有人,提着裙摆愣在门槛处。
院中一片狼藉,冯祈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拱手:“孟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孟贞贞浅笑还礼,目光却掠过他径直走向东厢。
只见她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块地砖前,屈指轻叩三下,咔嗒,砖石应声而启,露出底下藏着的羊脂玉坠。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小心翼翼捧起玉坠,终于开口:“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这些年碍于继母,始终未能来取。”
她忽然抬眸,眼中噙着泪光却带着笑:“我知晓鬼魅害人之理,但烦请诸位送母亲往生时告诉她,贞贞如今能自己做主了。”
这话说得含蓄,同时也在告诉众人,那个活在阴影下的孟家小姐,终于挣脱了桎梏。
吉利话还是应当有的。
冯祈最先反应过来,郑重抱拳:“祝孟小姐——”
“日后顺遂。”裴逸接道,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福泽无穷。”裴念浅浅一笑,余光瞥见郁茉正在偷偷抹眼泪,她向来心软,显然是为这位姑娘感到由衷欣喜。
孟贞贞将玉坠紧贴心口,在暮色中挺直了脊背离去。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
几人按计划分守各厢房。
行动前,冯祈特意在院中焚化了大堆纸钱吸引怨鬼,这法子虽不算高明,但火光与漫天灰烬,对怨鬼而言无异于一场盛宴的邀约。
裴念所在的这间似是旧时书房,新买的红烛在案头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半晌,眼睛酸涩得发疼。一个时辰过去,屋内依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会白等一夜吧。”裴念嘀咕着解下腰间阴阳镜把玩。铜镜在烛光下转了个圈,突然,镜面映出她身后桌边,赫然坐着个模糊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