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七年四月廿八,晨光熹微,京郊大营旌旗猎猎。
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铠甲映着初升的日晖,肃杀之气弥漫四野。谢孤鸿一身玄甲,金冠束发,立于点将台上,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最后落在远处城楼之上——那里,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纤细身影,正静静伫立。
江淮序。
谢孤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归期难料。京中局势诡谲,父皇昏迷未醒,二皇子与李崇虎视眈眈,而他的听澜,身体孱弱,却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殿下,”身侧的副将低声提醒,“吉时已到。”
谢孤鸿收回目光,缓缓举起手中令旗。正要挥下,却见一骑快马自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呼:“殿下且慢!陛下——陛下有旨!”
是乾元殿的内侍,手持明黄卷轴,气喘吁吁地滚鞍下马,跪地高声道:“陛下口谕,太子亲征北境,朕心甚慰。特赐虎符半枚,北境诸军,皆听太子调遣!另赐金丝软甲一副,望吾儿早日凯旋!”
竟是皇帝在昏迷中短暂苏醒,特意下旨!虽然只是口谕,但由贴身内侍传诏,加盖了皇帝私印,效力与正式圣旨无异。
谢孤鸿眸光微动,下跪接旨:“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台下将士齐声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无疑给太子亲征赋予了更名正言顺的权威,也狠狠挫了二皇子一系的气焰——原本他们还可能以“太子擅自离京调兵”为由暗中攻讦,如今却是皇帝亲自下旨,再无话可说。
谢孤明站在送行官员队列中,脸色铁青。他今日本想以“为皇兄送行”的名义再试探一番,却没想到父皇竟会此时苏醒下旨!难道……父皇的病情有变?
他不由看向城楼上的江淮序。那个病弱的太子妃,此刻正扶着城墙,遥遥望来。风吹起他雪白的狐裘和墨色长发,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却莫名让人心悸。
谢孤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江淮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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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前,依例,太子需于城门外接受百官饯行。
谢孤鸿翻身下马,与几位重臣简短话别后,径直走向站在送行队伍最前方的江淮序。
春末的风仍带着凉意,吹得江淮序脸色愈发苍白。他今日着了正式的太子妃朝服,玄衣纁裳,金绣云纹,头戴九翚四凤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病气与忧色。
“殿下。”见谢孤鸿走来,江淮序微微躬身。
谢孤鸿伸手扶住他,触手冰凉。他解下自己玄色披风,仔细披在江淮序肩上,又系好带子。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风大,仔细着凉。”他低声道,指尖不经意拂过江淮序冰凉的手腕。
江淮序抬眸看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保重。”
“你也是。”谢孤鸿深深看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串极细的金丝链,末端系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铃铛,铃铛上精细地刻着缠枝莲纹,花心处嵌着一粒殷红如血的宝石。
“伸手。”谢孤鸿道。
江淮序微微一怔,依言伸出左手。
谢孤鸿将那金丝链轻轻绕在他纤细的腕上,扣好暗扣。金链长度恰到好处,铃铛垂落腕间,随着动作会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却不显累赘。
“这是……”江淮序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精致的金铃,阳光下,红宝石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孤亲手打的。”谢孤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铃身是赤金,里面的铃舌是寒玉,声音清脆,不易损。红宝石是南疆贡品,据说……有安神护心之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动那枚金铃,一声清越的脆响。
“听澜,”谢孤鸿凝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眷恋与郑重,“孤不在时,若想孤了,便摇一摇它。”
江淮序心头一颤。
“铃响,”谢孤鸿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即我在想你。”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风声、马蹄声、将士的喧哗、百官的私语,全都模糊成背景。江淮序的眼中,只剩下谢孤鸿深邃的眼眸,和腕间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金铃。
喉间一阵酸涩,眼眶发热。江淮序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热意压下去,轻轻点头:“好。”
谢孤鸿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他忽然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极用力。江淮序能感觉到他铠甲冰凉的触感,也能感觉到铠甲下那颗炽热跳动的心。
“等孤回来。”谢孤鸿在他耳边低语,“等孤回来,日日为你绾发。”
“嗯。”江淮序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松开时,两人都已恢复平静。谢孤鸿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江淮序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在江淮序额间落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照顾好自己。”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战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玄甲映日,骏马长嘶。
谢孤鸿勒住马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淮序仍站在原地,披着他的玄色披风,腕间金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清响。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足够了。
谢孤鸿深吸一口气,挥动马鞭:“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江淮序站在原地,目送那玄甲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身,在云苓的搀扶下,登上城墙。
高处风更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坚持站在那里,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世子,风太大了,回吧。”云苓担忧地劝道。
江淮序摇摇头,伸手扶住冰冷的城墙。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那清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弱却清晰。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帕掩唇,肩膀颤抖。好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放下手帕,雪白的丝帕中央,赫然绽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世子!”云苓惊呼,脸色煞白。
江淮序却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仔细折好手帕,收入袖中,轻声道:“无事。”
“可是您又咳血了!凌贰大人说……”
“云苓,”江淮序打断她,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抚平了云苓所有的惊慌。她看着自家世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世子要等殿下回来。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撑下去。
江淮序最后望了一眼早已空荡荡的官道,转身:“回宫吧。还有许多事,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