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吻事件后的雪梅阁,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扇内室的门,自那夜凌贰请谢孤鸿离开后,便再未对他敞开过。江淮序以“需绝对静养”为由,闭门不出,连用膳用药都在内室。云苓和凌贰进出时总是轻手轻脚,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谢孤鸿没有再强行闯入。他甚至没有再出现在雪梅阁的内室门口,仿佛那夜狼狈离开后,便彻底从这个空间消失了。
但江淮序知道,他并非真的消失。
每日辰时,外间的桌上会准时出现一碗温度恰好的汤药,旁边有时会放着一碟精致的、据说能缓解药苦的蜜饯或糖渍梅子。药碗下偶尔会压着一两本书卷,有时是江淮序之前提过的某本地方志,有时是装帧清雅的诗词集,或是新出的、尚未在市面流通的杂谈笔记。
书页很干净,没有批注,没有留言,仿佛只是随意放置。
午后,会有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药膳或清淡小点送来,花样每日不同,却都严格遵循着凌贰定下的忌口与温补原则。
入夜,雪梅阁外围的守卫似乎更加森严,但内院却异常安静,连寻常巡逻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只有夜风拂过竹林的声音,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这一切,都透过云苓小心翼翼的话语,和凌贰例行诊脉后简短的汇报,传递到江淮序耳中。他知道,这是谢孤鸿的方式——一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弥补与守护。
他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侵犯后的屈辱未消。他也确实感到。每当夜深人静,唇上那粗暴滚烫的触感,手腕被攥紧的疼痛,以及咳血时眼前发黑的恐慌,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让他心口发闷,寒意丛生。
可奇怪的是,除了这些,他竟还感受到一丝……更复杂的情绪。那一夜谢孤鸿猩红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那句破碎的“孤怕……留不住你”,还有事后那仓皇无措的道歉和迅速消失的背影……这些画面,同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知道谢孤鸿那夜醉了,情绪崩溃了。但他更知道,酒后吐真言,失控的举止往往源于内心最深处压抑的恐惧与渴望。谢孤鸿在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心烦意乱,比病痛更甚。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精力放在调养身体和思考三日后的大理寺公堂之上。然而,外间每日准时出现的汤药、书籍、点心,以及夜里那刻意营造的安宁,却像无声的提醒,不断将那个人的存在,重新推到他眼前。
他让云苓把那些书拿进来,却从不碰谢孤鸿送来的蜜饯。药,他照喝,因为身体需要。但他拒绝接受任何超出医者与病患关系的关怀。
第一日如此,第二日亦如此。
到了第三日,江淮序的精神因连日的静养和用药,稍微好了一些,至少白日里不再频繁昏睡。午后,他正倚在床头翻阅一本谢孤鸿昨日送来的前朝水利典籍,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可能用于盐政改革的思路,分散心神。
外间传来极轻微的放置器皿的声响,应是午后的汤药和点心送到了。接着,便是长久的寂静。
往常,东西送到后,不久便会有侍从无声撤走空盘。今日却似乎停留得久了些。
江淮序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读完一章,觉得有些渴,唤云苓时,却听到外间传来云苓一声压抑的低呼,和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怎么了?”江淮序蹙眉问道。
珠帘晃动,云苓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声音发颤:“世子……殿下、殿下他……”
江淮序心中莫名一紧:“殿下怎么了?”
“殿下……殿下晕倒在门外了!”
什么?!
江淮序心脏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一阵眩晕袭得晃了晃。云苓连忙扶住他:“世子,您别急!凌贰大人已经在了!”
“扶我出去。”江淮序声音微哑,不容置疑。
云苓只好搀扶着他,慢慢挪到外间。
只见谢孤鸿倒在靠近门口的地上,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眉心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某种痛苦。他穿着常服,衣襟有些凌乱,手边是一个打翻的食盒,里面精致的点心散落一地。凌贰正蹲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凌贰,殿下如何?”江淮序撑着门框,稳住身体,声音有些发抖。他从未见过谢孤鸿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即便在春猎受伤,他也始终是站着的,清醒的。
凌贰没有立刻回答,仔细诊了许久,才收回手,沉声道:“殿下心脉有损,气息紊乱,内力虚浮,乃长期耗神、忧思过度、旧伤未愈加之连日不眠不休所致。今日恐是强撑着过来,体力透支,骤然松懈,便支撑不住了。”
心脉有损?旧伤?江淮序愣住了。谢孤鸿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强大、沉稳、仿佛无所不能的。他从不知他有什么旧伤,更不知他的心脉……也会有损?
“先扶殿下到软榻上。”凌贰对闻讯赶来的凌壹道。
凌壹脸色铁青,眼中满是自责与担忧,连忙和另一个侍卫小心地将谢孤鸿扶到外间的软榻上躺下。谢孤鸿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仿佛习惯了时刻保持戒备。
凌贰取出银针,在谢孤鸿几处大穴上施针。片刻后,谢孤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何时有的旧伤?心脉又是如何受损的?”江淮序忍不住问道,目光落在谢孤鸿安静却难掩憔悴的眉眼上。不过三日不见,他眼下竟有了明显的青黑,下颌也冒出了淡青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凌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属下不敢妄言。殿下……幼时在宫中,曾有过一段极为艰难的时日。具体情形,属下亦知之不详。这心脉之损,似是陈年旧疾,平日靠深厚内力压制,并无大碍。但若长期心力交瘁、内力消耗过度,便会显露出来。”
幼时……宫中艰难时日?江淮序想起关于先皇后徐梅舒早逝的传闻,想起柳皇后对谢孤鸿的忌惮与谋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那段岁月,对于当时年幼的谢孤鸿而言,恐怕不只是“艰难”二字可以概括。
他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储君的威仪与深沉,显得如此真实而脆弱。紧抿的薄唇,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完全放松的身体……这个人,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
“可能移入内室?”江淮序忽然问。
凌贰和云苓都惊讶地看向他。
“外间毕竟不够暖和,也不够安静。”江淮序移开目光,声音平静,“既是为我送药而来才晕倒,便移入内室暂歇吧。等他醒了再说。”
这算是……心软了吗?江淮序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无法看着这个人就这样躺在外间的冷榻上,尤其当他知道,对方的心脉有损,与自己这破败的身体,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他昏迷在此,东宫不能无主。尤其是在三司会审这个节骨眼上。
凌贰看了一眼江淮序的脸色,见他虽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并无勉强之色,便点了点头:“内室更适宜静养。只是要劳烦太子妃。”
于是,谢孤鸿被小心地移入了内室,安置在窗边另一张平日里用来小憩的软榻上。这张榻离江淮序的床榻不远,中间隔着一道山水屏风。
凌贰继续为谢孤鸿施针用药,忙碌了约一个时辰,谢孤鸿的脉象才终于稳定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沉睡不醒。
“殿下损耗过甚,需深度睡眠来恢复。今夜需有人守候,留意变化。”凌贰道,“属下就在外间候着。”
“我来吧。”江淮序忽然道。
“世子,您自己的身体……”云苓急道。
“我白日睡多了,现下并无睡意。”江淮序看着屏风后模糊的身影,“况且,他因我之事至此,于情于理,我也该守着。你们在外间候着便是,若有需要,我会叫你们。”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决。云苓和凌贰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只得退下,将内室留给了两人。
夜深了。烛火被拨暗,只留一盏小灯,在屏风边投下暖黄的光晕。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谢孤鸿身上清冽的气息。
江淮序靠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那里,传来谢孤鸿均匀却并不沉实的呼吸声。
他想起凌贰的话——“长期耗神、忧思过度、旧伤未愈、连日不眠不休”。是为了朝政?是为了与柳皇后一党的争斗?还是……也有那夜失控之后,内心的煎熬与悔恨?
这个人,总是表现得那么强大,那么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原来,他也会累,也会伤,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压力,直到撑不住倒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约莫子时前后,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江淮序心中一紧,放下书,轻轻起身,走到屏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