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时间,弹指而过。
淮南试办新法的消息时好时坏地传回京城。时而奏报“新法顺畅,盐税增收”,时而又传来“民情骚动,盐价不稳”的传言。朝中议论纷纷,观望者众。
谢孤明心中得意,自觉手段高明,将局面操控于股掌之间。他准备在试办期将满时,呈上一份“利弊参半”的总结,既肯定新法部分优点(以显公正),又重点强调其引发的“问题”和“不便”,最后委婉建议“暂缓推广,继续完善”,实则将此策打入冷宫。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启程回京复命的前夕,数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折,以不同渠道,直接呈递到了永昌帝的御案之上!
这些密折,有的来自那位对二皇子党怀有深恨的老吏,详细罗列了督办班子如何授意地方官拖延新政、篡改盐课数据、与大盐商秘密往来牟利的铁证,包括篡改前后的账册对比、秘密书信抄件、证人画押供词。有的来自淮南部分受新法实惠的中小盐商和百姓的联名陈情,盛赞新法“去弊便民”,控诉大盐商与贪官勾结囤盐抬价。甚至有一份,来自谢孤鸿暗中安排、一直冷眼旁观的钦差随行御史,客观记录了督办过程中的种种异常和督办人员的可疑行径。
最要命的一份,则是来自都转运盐使司内部一名一直被二皇子党拉拢、却暗中倒向太子的官员。他供出了谢孤明一位心腹亲信,在试办期间,不仅收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折色”税率上做手脚,更利用督办之便,将本应上缴国库的三十万两盐税银,以“暂存地方库房以备调剂”为名,暗中截留,意图与盐商分润!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直指二皇子督办不力、御下不严,甚至其亲信涉嫌贪腐截留国税!
当这些密折被当庭宣读时,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谢孤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猛地看向班列中神色平静的谢孤鸿,又看向御座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永昌帝,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太子和那个病秧子,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孽子!这就是你给朕督办的‘新法’?这就是你所谓的‘竭尽全力’?!”永昌帝终于爆发,将龙案上的密折狠狠掷向跪倒在地的谢孤明,“贪墨国税!勾结奸商!阳奉阴违!你……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不知情啊!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儿臣……儿臣失察,儿臣有罪!”谢孤明以头抢地,声音凄惶,将责任拼命推给下属。
“失察?好一个失察!”永昌帝怒极反笑,“总领督办,用人不当,监察不力,酿成如此大祸,一句失察就能推卸干净吗?朕看你是利令智昏,被那些蝇营狗苟蒙了眼!”
“儿臣不敢!父皇息怒!”谢孤明浑身发抖,再无半分往日骄矜。
永昌帝疲惫又失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二皇子谢孤明,督办盐政试办差事不力,御下无方,致生贪腐,着即卸去督办之职,回府闭门思过!未有朕旨,不得出府!其亲信一干涉案人等,即刻锁拿,交由三司严审!”
“父皇!”谢孤明还想求情,却被御前侍卫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柳承业等二皇子党羽面如土色,不敢多发一言。支持太子的官员则心中振奋,却也不敢表露太过。
永昌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谢孤鸿身上,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由江淮序具名的条陈,声音沙哑道:“淮南试办新法,虽有波折,然江淮序献策之功,厘清积弊之效,不可抹杀。太子。”
“儿臣在。”
“江淮序抱病献策,其心可悯,其才可用。待其病情稍愈,可酌情予以嘉奖。至于盐政……容朕再想想。”永昌帝摆摆手,身心俱疲,“退朝吧。”
一场轰轰烈烈的朝堂博弈,以二皇子灰头土脸被禁足、其亲信落入法网而暂告一段落。太子一方虽未完全达到推广新法的目的,却沉重打击了对手,展现了己方的谋略与力量,更将江淮序的名字,正式推到了朝野关注的前台。
而经此一事,永昌帝心中对二皇子的失望与疑虑,已如野草滋生。
……
东宫,雪梅阁。
谢孤鸿将朝堂上的结果告知江淮序时,他正靠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株晚开的栀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殿下算无遗策。”他轻声道。
“是你布的局精妙。”谢孤鸿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那两位老吏,还有最后那份关键证据,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江淮序号摇头:“若无殿下暗中支持与运筹,仅凭臣这点微末伎俩,难成气候。” 他顿了顿,看向谢孤鸿,“经此一事,陛下对二皇子已生嫌隙,但柳皇后与柳家根基深厚,恐不会善罢甘休。盐政改革之事,恐怕也会被暂时搁置。”
“不急。”谢孤鸿目光悠远,“种子已经埋下,迟早会发芽。眼下,我们需提防对方狗急跳墙。另外……”他想起今日散朝时,太傅李崇那看似平静却眸光深沉的一瞥,“李崇近日,似乎过于安静了。”
江淮序心中一动:“太傅?”
“嗯。”谢孤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二弟被禁足,柳承业受挫,他这位‘帝师’,却未发一言,甚至未曾为二弟求情。这不合常理。”
确实。以李崇对先皇后的复杂情感,对皇帝的恨意,以及对二皇子的暗中扶持,此刻不应如此沉默。除非……他在谋划别的事情,或者,看到了更深的危机?
江淮序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悄然袭来,同时心口传来隐隐的闷痛。他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谢孤鸿立刻察觉:“怎么了?又发冷了?”
“没事……”江淮序想掩饰,声音却已带上一丝颤意。
谢孤鸿眉头紧锁,起身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又是一片冰凉。“凌贰!”他扬声唤道。
凌贰应声而入,见状立刻上前诊脉,片刻后,面色凝重:“殿下,太子妃心脉处的寒气封印,似有松动迹象。应是近来劳心耗神所致。需即刻施针加固,并加重‘九窍凝心莲’药引的份量。只是……”他面露难色,“派往西南雪山寻找‘九窍凝心莲’的人,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回。”
谢孤鸿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江淮序强忍寒痛的模样,眸中暗潮翻涌。
“加大悬赏,增派人手。”他声音冰冷,“告诉凌叁,若一月内再无消息,让他亲自去西南。不惜任何代价,必须找到!”
“是!”
江淮序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阵更猛烈的寒意打断,牙关开始轻轻打颤。
谢孤鸿不再多言,俯身将他连人带毯抱起,快步走向内室床榻。
“别担心,”他将江淮序安顿好,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道,“药会找到的。孤不会让你有事。”
江淮序在寒毒的侵袭中,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到那双手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暖意,和那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紧紧抓住。
窗外,暮色四合。朝堂的博弈暂时落幕,而另一场关乎生命的寻觅与守护,正在更遥远、更险峻的地方,悄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