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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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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风波并未因皇帝的“容后再议”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朝野上下炸开无数细密的波澜。冯伦等三名盐官被弹劾的证据,虽未立即导致他们下狱,却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二皇子一党如芒在背。柳承业的“盐政新策”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反对之声渐起。

与此同时,东宫的动作却显得愈发沉稳。谢孤鸿并未急于在朝堂上乘胜追击,反而以“太子妃病重需照料”为由,减少了公开露面的次数,更多时间留在东宫处理政务。但暗地里,针对盐税贪腐案的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凌壹派出的精干人手,正沿着江南送来的账册线索,深挖更隐秘的往来和证人。

七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京城。雨势滂沱,一连数日,冲刷着朱墙碧瓦,也暂时冷却了朝堂上炙热的硝烟。

雨幕中的雪梅阁,却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暖意。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着湿气与寒意。江淮序倚在加了厚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锦被,膝上摊着一卷谢孤鸿昨日送来的《河渠纪要》,手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着的参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因长期病痛而生的郁色似乎散去了些许,眼神也更清亮了些。

谢孤鸿进来时,肩头还带着未散的雨气。他脱下沾湿的外袍交给云苓,走到炭盆边烘了烘手,才走近躺椅。

“今日气色看着不错。”他目光在江淮序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凌贰新配的药,可还适应?”

“尚可,比之前的似乎温和些,服后胸闷之感减轻了。”江淮序号合上书卷,看向他,“殿下冒雨过来,可是有事?”

谢孤鸿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工整的奏疏草稿,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江淮序接过,展开细读。越看,心中越是了然。这正是以他那日提出的“盐引折色法”核心理念为基础,经过东宫几位精通钱粮赋税的属官连日完善、润色后形成的条陈。条陈写得极有技巧,并未完全否定现行盐引制度,而是强调“疏通引法、厘清课税、便民利国”,将“折色征税、有限放开引地”等关键改革点,包裹在“改良旧制、剔除积弊”的外衣之下,引经据典,数据推演详实,甚至考虑了边远地区盐价补贴等细节,堪称一份极具操作性的改革方案。

条陈的署名处,是空的。

“殿下这是……”江淮序抬起眼。

“孤思前想后,此策由你提出,理应由你上呈。”谢孤鸿看着他,目光深邃,“一来,你乃定国公世子,身份清贵,又因救驾重伤,如今献策为国,更显公心,可堵住许多‘太子急于揽权’的攻讦之口。二来,你久病深居,与朝中各派系牵扯不深,由你献策,可示之以公,减少无谓的派系猜忌。三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三来,此策若能得父皇初步认可,无论交由何人督办,你作为献策者,都能在此事上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一定的话语权和功劳。这对你,对定国公府,都是有益之事。”

江淮序瞬间明白了谢孤鸿的深意。这是在为他铺路,为他积攒政治资本和声望,即便他身体孱弱,无法亲身参与具体事务,但“献策之功”足以让他在朝野留下名字,为日后可能的需要做准备。同时,这也是一种保护——将可能因触动利益而招致的初期火力,引到“病弱献策”的他身上,而非直接对准东宫。

“殿下思虑周全。”江淮序号沉默片刻,道,“只是,此策一旦呈上,必将引发巨大争议。陛下……会采纳吗?即便采纳,又会交由谁去推行?”

谢孤鸿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父皇近来为国库空虚烦忧,柳承业那套与民争利、后患无穷的把戏,父皇未必看不出。我们这份条陈,既有清晰弊端分析,又有可行改良方案,更关键的是,它着眼于‘开源’(促进盐业流通以扩大税基)而非‘节流’(加征盐厘),对父皇有足够吸引力。即便不全盘采纳,也必会引起重视。”

“至于交由谁推行……”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孤会设法,让父皇觉得,交由二弟督办,最为‘合适’。”

江淮序一怔,随即恍然。好一招以退为进,请君入瓮!若皇帝将此棘手的改革之事交给二皇子,二皇子及其背后的盐利集团将陷入两难:若真心推行,则自断财路,得罪背后支持者;若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则正好落入陷阱,一旦被抓住把柄,便是“辜负圣恩、阻碍革新”的大罪!

“二弟不是一直想表现其‘实干’之才,为柳承业的新策张目吗?”谢孤鸿语气平淡,却字字杀机,“孤便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亲自去碰碰这盐政的烂摊子。看他如何‘革新’。”

江淮序看着谢孤鸿冷静的侧脸,心中感慨。这便是政治博弈,每一步都暗藏机锋。自己提供了锋利的剑,而谢孤鸿,则是最懂得如何运剑、何时出鞘的执剑人。

“既如此,”江淮序号不再犹豫,提笔在署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虽因无力而略显虚浮,却端正清隽,“臣愿具名上呈。”

谢孤鸿看着他落笔,眼中掠过一丝柔和。“条陈明日便会通过通政司递入。你且安心休养,静观其变。”

……

七日后,雨过天晴。

江淮序以“养病中偶思盐政,草拟条陈以纾国困”为由上呈的《疏通盐引厘定课税疏》,果然在朝堂引发了轩然大波。

支持者赞其“洞见积弊,筹划周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反对者则斥其“更张祖制,动摇国本,书生空谈误国”。双方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永昌帝在御座上听得眉头紧锁,但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之色。与柳承业那套明显偏向利益集团的方案相比,江淮序这份条陈,显然更站在朝廷和百姓的角度,虽然改动颇大,但论证详实,尤其是其中“盐课与盐引分离”“以基准价定税”等核心思路,让他看到了增加国库收入的另一种可能,且似乎更能抑制官吏与盐商的勾结。

更重要的是,献策者是那个病弱却聪慧、还曾救驾的定国公世子。这份“抱病为国筹谋”的忠心,让永昌帝颇为受用。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最终,永昌帝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江淮序所奏,虽有更张,然其心可嘉,其议亦有可采之处。”皇帝缓缓开口,“盐政之弊,确需整顿。然事关重大,不可轻率。朕意,可于淮南盐区先行试办‘折色征税、有限通引’之法,以观成效。”

此言一出,殿内寂静。皇帝这是部分采纳了!

“至于试办之人选……”永昌帝目光扫过下方,在谢孤鸿平静无波、谢孤明隐含期待的脸上掠过,最终停在了二皇子身上,“孤明。”

谢孤明心中一凛,立刻出列:“儿臣在。”

“你前番力主盐政革新,想必对此已有深思。此次淮南试办新法,便由你总领督办,户部、都转运盐使司协同。务必谨慎行事,厘清旧账,推行新法,为朕,也为天下,趟出一条可行的盐政新路来。”永昌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

谢孤明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确实想揽权,想表现,但这烫手山芋真的落到手里,才觉沉重。太子的意图,他隐约能猜到几分,但父皇金口已开,他无法推拒,更不能露怯。

“儿臣……领旨!”他咬牙应下,心中已飞快盘算起来。总领督办,权柄在手,未必不能将此事变成自己的功劳,甚至……暗中做些手脚,让这新法“试办”失败,反过来证明自己之前那套“新策”才是对的?

“儿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他朗声道,神情转为坚毅恭顺。

谢孤鸿冷眼旁观,心中冷笑。鱼儿,上钩了。

……

二皇子谢孤明领了督办淮南盐政试办的差事,表面雷厉风行,很快便组建了以自己亲信为主的督办班子,浩浩荡荡开赴淮南。他打的算盘很精:一方面,他要做出积极推行新法的姿态,以博取父皇欢心和朝野清议;另一方面,他授意亲信和当地依附的盐商官吏,暗中设置重重障碍——或阳奉阴违,拖延新法落实;或篡改数据,制造新法“扰民”“无效”的假象;甚至准备在关键节点,制造一些“意外”,比如盐运不畅、盐价波动,将责任推到新法本身上。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他领旨离京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他脚下悄然张开。

这张网的编织者,正是远在京城、病榻之上的江淮序。

早在他献策之前,与谢孤鸿商议时,便已料到此番改革必然会触动利益,遭遇阻挠。因此,他通过父亲江佟年,秘密联系了两位在淮南盐政系统浸淫多年、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对盐政黑幕深恶痛绝的老吏。其中一人,甚至曾因试图举报冯伦等人贪腐而险些被害,对二皇子一党恨之入骨。

江淮序号给予他们的指令很简单:不动声色,密切留意二皇子督办班子及当地盐官盐商在新法试行过程中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任何阻挠、破坏、阳奉阴违、篡改账目、勾结牟利的证据。并利用他们对盐政系统的熟悉,暗中保护新法试行的关键环节(如盐场出厂登记、税银收缴)不被破坏。

与此同时,谢孤鸿安插在二皇子府和户部的暗线,也源源不断地将谢孤明及其亲信与淮南方面的秘密通信、指令传递出来。这些指令中,不乏“适当延缓”“制造难处”“账目务须‘妥帖’”等意味深长的措辞。

江淮序虽不能亲赴淮南,却在病榻之上,通过江佟年和东宫渠道,遥控着这场暗战。他将收集到的零散信息进行梳理、分析,预判二皇子党可能动手的环节,并提前通过那两位老吏布下反制措施或留下证据线索。

比如,他预判对方可能会在盐场出厂登记环节故意制造混乱,造成“新法导致管理失措”的假象,便提前让老吏安排可靠人手接管关键登记点,并采用“明暗两本账”的方式,暗中记录真实数据。又比如,他料到对方可能勾结盐商,在试办初期故意囤盐不售,制造市场短缺、盐价上涨,便将计就计,让老吏暗中联络一些受排挤的中小盐商,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悄悄放出一部分存盐,既平抑了物价,又拿到了大盐商囤积居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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