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鸿沉默。他看着江淮序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扑过来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这些日子咳血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准备吧。”他最终道,声音嘶哑:“若需更多内力,随时告知孤。”
“殿下,您连续两日耗损,再强行激发,恐伤经脉……”
“照做。”
凌贰不再多言,取出那套特制的金针。
施针过程,于昏迷中的江淮序而言,无异于酷刑。即便在无知觉中,他的身体仍因剧烈的痛楚而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谢孤鸿死死按着他未受伤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影响施针,另一只手始终抵着他的后心,内力如潮水般涌入,护住他心脉的同时,与凌贰的金针之力配合,引导、逼迫着那顽固的毒素。
时间一点点过去。凌贰额上汗如雨下,下针的手却稳如磐石。谢孤鸿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输送内力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半分撤回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凌贰落下最后一针。江淮序号猛地弓起身,喷出一口暗红近黑的毒血,随即整个人软倒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听澜!”谢孤鸿一把将他揽住,指尖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微弱。
凌贰快速起针,又喂下一颗护心丹,才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成了……大部分毒素已被逼出,残留的部分已不足以致命,但需慢慢清除。太子妃元气损伤极大,接下来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谢孤鸿紧紧抱着怀中冰凉的身体,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心跳,悬了两日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点。
他低头,将脸埋进江淮序汗湿的颈窝,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无人看见,这位一贯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此刻赤红的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恐惧与庆幸。
……
第三日。
江淮序的高热终于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白,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他依旧沉睡,但眉宇间的痛苦似乎舒缓了些。
谢孤鸿靠在床边,闭目养神。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内力耗损过度,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深重的疲惫。但他不敢睡沉,只是浅眠。
晨光再次洒入时,他感觉到手边的细微动静。
睁开眼,看见江淮序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极轻地勾着他的衣袖。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犹带着茫然雾气的眼睛。
“听澜?”谢孤鸿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江淮序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谢孤鸿憔悴却依旧俊美的脸上。他看了许久,才仿佛认出人来,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孤鸿会意,端起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后,江淮序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几日了?”
“第三天。”谢孤鸿放下碗,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感觉如何?还疼吗?”
江淮序眨了下眼,算是回答。他试着动了动,肩背处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乱动。”谢孤鸿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伤口很深,毒虽清了,但需要时间愈合。”
江淮序不再动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孤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扑过来?”
江淮序怔了怔,似乎也没细想过。当时那情景,根本容不得思考。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声音虚弱:“就……觉得,你不能有事。”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谢孤鸿心头最软的那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以后不准这样。”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的命,也很重要。”
江淮序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闭上了眼,似乎又累了。
谢孤鸿也不再追问,替他掖好被角。
午后,凌壹带来了新的消息。
“殿下,查到了。昨日殿上,能清晰看到太子妃扑救动作的方位,除了北戎使团席位,还有三处。”凌壹递上一份详细的座位图:“其一是二皇子殿下身后的两名亲随;其二是靠柱而坐的鸿胪寺少卿李文博,此人……与柳皇后娘家有远亲;其三,”他顿了顿:“是太子太傅李崇大人。”
谢孤鸿盯着图纸,眼神冰冷:“李崇?”
“是。李太傅当时坐的位置,视角极佳。而且……”凌壹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大约半月前,李太傅府上的一名管事,曾秘密接触过一个来自北疆的药材商人。那商人手里,曾有过‘碧鳞’蛇毒。”
线索虽然零碎,却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还有。”凌壹继续道:“北戎使臣哈尔巴在押期间,曾无意中透露,他们提前入京,是因为收到了‘晋国贵人’的密信,信中提及端阳宫宴将有‘惊喜’,让他们务必准时到场‘献礼’。”
“‘晋国贵人’……”谢孤鸿冷笑:“好一个贵人。继续审,撬开哈尔巴的嘴。李崇那边,盯紧,查他最近所有往来信件、人员。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凌壹退下后,谢孤鸿回到内室。江淮序醒着,正望着帐顶出神。
“听到了?”谢孤鸿在床边坐下。
“嗯。”江淮序声音依旧虚弱:“李太傅……他恨父皇,恋慕先皇后,帮二皇子打击你,合乎动机。但勾结北戎,刺杀储君……这是叛国。”
“或许在他心里,这江山谁坐都行,只要不是父皇,只要能让父皇痛不欲生。”谢孤鸿语气平静,却透着刻骨的寒意:“又或许,他只是一枚棋子,背后还有更深的人。”
江淮序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等。”谢孤鸿道:“等哈尔巴开口,等李崇露出更多马脚,等幕后的人……自己跳出来。”他看向江淮序:“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交给孤。”
江淮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守了多久?”
“不久。”谢孤鸿避重就轻。
江淮序却不信。他虽昏迷,但并非全无感知。那持续不断的暖流,那耳边低沉的声音,那始终握着他的手……点点滴滴,模糊却又真实。
“谢谢。”他轻声说。
谢孤鸿动作微顿,随即淡淡道:“你是孤的太子妃,救你是应当的。”
又是这种疏离却亲密,公事公办却暗藏机锋的说法。江淮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或许就是谢孤鸿表达关切的方式。
他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身体依旧虚弱,醒了一会儿便又觉得疲惫。
谢孤鸿看着他呼吸渐匀,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合,三日惊心动魄的守护,似乎即将告一段落。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江淮序的伤只是暂时稳住,接下来漫长的恢复期,需要更精心的照料。而朝堂之上,因这场刺杀掀起的波澜,必将汹涌澎湃。
他回头,望向床榻上安静睡去的人。
无论如何,这个人,他护住了。
这就够了。
其余的,魑魅魍魉,阴谋诡计,他来扫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