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天光从窗棂透入时,谢孤鸿睁开了眼。他只调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内力恢复不足三成,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
江淮序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细弱,唇瓣干裂起皮。凌贰正小心地为他更换肩背伤处的药,揭开纱布时,皮肉翻卷的伤口周围仍是一片青黑。
“如何?”谢孤鸿起身走到床边,声音带着未歇的沙哑。
“高热未退,但暂时稳住了。毒素被压制在伤处周围,没有继续扩散至心脉,这多亏了殿下昨夜的内力疏导。”凌贰熟练地敷上新的药膏,药膏碧绿,散发浓烈草木清气:“但太子妃体质太虚,自身抵抗之力微弱,接下来两日,毒素随时可能反扑。今日需每隔两个时辰施针一次,辅以汤药,殿下也需在每次施针后,继续用内力助其化开药力。”
谢孤鸿颔首,目光未离江淮序的脸:“药呢?”
云苓立刻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碗,眼睛红肿,强忍着哽咽。谢孤鸿接过,试了试温度,然后侧身在床边坐下,一手小心地托起江淮序的后颈,将药碗凑到他唇边。
药汁漆黑粘稠,气味刺鼻。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抗拒,牙关紧闭,药汁从嘴角溢出。
“听澜,张嘴。”谢孤鸿低声哄道,指尖轻抚他的下颌,试图让他放松。然而无用。
凌贰见状,上前一步:“殿下,属下……”
“不必。”谢孤鸿打断他,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口,然后俯身,贴上江淮序干裂的唇瓣,以舌尖抵开齿关,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云苓猛地低下头,耳根发烫。凌贰也垂下眼帘,默默退开半步。
一口,两口……一碗药终于喂完。谢孤鸿用指腹擦去江淮序唇角的药渍,又喂了小半盏温水,这才将他重新放平。
“传令。”他起身,声音恢复平日的冷肃:“东宫闭门谢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求见,一律回绝。若有强闯者,按刺客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是!”
命令刚下,凌壹便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陛下遣王公公来了,询问太子妃伤势,并传口谕,请殿下伤势若无大碍,便去养心殿一趟,陛下有事相询。”
谢孤鸿眼神微冷。永昌帝这个时候传召,无非是询问刺杀细节,以及……试探他对江淮序的态度,对北戎使团的态度,对可能涉及的幕后之人的态度。
“告诉王公公,太子妃伤势极重,命悬一线,孤需在此刻不离身守护。待太子妃病情稍稳,孤自会亲赴养心殿向父皇请罪并详禀。”他顿了顿,补充道:“将凌贰对箭毒的分析,以及刺客死士的特征,抄录一份,让王公公交给父皇。”
“属下明白。”
第一日的白天在紧张中缓慢流逝。谢孤鸿几乎寸步不离雪梅阁。每隔两个时辰,凌贰施针,他便随之输送内力。其余时间,或处理凌壹送来的密报,或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着江淮序在昏睡中不安地蹙眉,偶尔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调整被角。
期间,二皇子谢孤明派人送来珍贵药材,说是“给嫂嫂压惊补身”,被东宫侍卫拦在宫门外。长春宫也派了嬷嬷前来“探望”,同样被挡回。
消息传到谢孤鸿耳中,他只冷笑一声:“告诉二弟和母后,心意孤领了。待听澜好转,孤再带他亲自道谢。”
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冰。
午后,江淮序的高热再次攀升,整个人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牙关打颤,即便盖着厚被也无济于事。凌贰加了一剂猛药,谢孤鸿也持续输送内力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将体温压下去一点。
“这样不行。”凌贰眉头紧锁:“寒气与毒热在体内交战,太子妃身体承受不住这种拉锯。殿下,需要一味‘赤阳草’作为药引,调和寒热,护住经脉。只是此药珍贵难寻,宫中太医院库存前年已用尽。”
“何处有?”
“京郊百里外的栖霞山绝壁或有生长,但采摘极险,且需新鲜入药,不能超过六个时辰。”
谢孤鸿看向凌壹:“派人去取。多派几路,务必在明日辰时前带回。”
“是!”
命令下达,谢孤鸿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江淮序冰凉的手,缓缓渡着微薄的内力。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暖意,蜷缩的手指微微舒展,无意识地反握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却让谢孤鸿心头一震。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眸色深得化不开。
……
第二日。
天色未明,谢孤鸿在矮榻上合衣假寐。他不敢深睡,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立刻醒来。
床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破碎而痛苦。
谢孤鸿瞬间起身。江淮序侧躺着,咳得浑身发颤,苍白的脸因窒息感憋出病态的红,肩背伤口显然被牵动,纱布上渗出新的血渍。
“听澜!”谢孤鸿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他未受伤的背心,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助他平复紊乱的气息。
咳嗽渐渐止住,江淮序脱力地靠着他,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似乎醒了,又似乎还在梦魇中。
“水……”他嘶声说,声音微弱如蚊蚋。
云苓赶紧递上温水。谢孤鸿接过,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江淮序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他费力地抬眼,对上谢孤鸿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殿……下……”他吐出两个字,气若游丝。
“嗯,我在。”谢孤鸿应道,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别说话,省些力气。”
江淮序却似乎没听见,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又落回谢孤鸿脸上,断断续续地问:“刺……客……?”
“都死了。”谢孤鸿言简意赅:“北戎使团已被控制。父皇在查。”
“不……是北戎……”江淮序艰难地摇头,呼吸又急促起来:“箭……太准……知、知道我在……你身后……”
谢孤鸿眸光一凛。这正是他心中的疑点。那一箭,时机、角度都太刁钻,仿佛算准了江淮序会扑过来,算准了能一箭双雕。
“孤知道。”他收紧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孤会查清楚。现在你只需养伤。”
江淮序还想说什么,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闭上眼,再次陷入昏沉。
谢孤鸿将他放平,盖好被子。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停留片刻。
“凌壹。”他唤道。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长春宫和二皇子府。查他们最近三个月内,所有与外界的联络,尤其是与北疆、江湖毒药有关的线索。另外……”他顿了顿:“查一查,昨日殿上,有哪些人的位置,能看到听澜扑向孤的背影。”
“是!”
凌壹领命而去。谢孤鸿站在床边,看着江淮序昏迷中仍不安稳的睡颜,眼中风暴凝聚。
辰时初,第一批去寻赤阳草的暗卫空手而归。栖霞山绝壁确有此草,但昨日似乎被人抢先一步采走了附近成熟的植株。
“被人采走了?”谢孤鸿声音平静,却让跪地的暗卫头皮发麻。
“是……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对方手法老道,只取走了赤阳草,未动周边其他药材。”
“继续找。扩大范围,不惜代价。”
“是!”
谢孤鸿走回内室。凌贰正在给江淮序号脉,脸色凝重:“殿下,没有赤阳草调和,今日若再发高热,恐伤及根本。”
“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更险。”凌贰抬眼:“以金针渡穴,强行激发太子妃自身元气,配合殿下的纯阳内力,将毒素逼至一处,再行放血。此法对施针者要求极高,且太子妃会异常痛苦,元气大损,若不成……”
“几成把握?”
“……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