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
“这三种毒混合,毒性复杂猛烈,寻常人即便救回来,也多半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武功尽废都是轻的。而且……下毒者似乎很了解太子妃体质虚弱,这毒对心肺的侵蚀性极强。”
谢孤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森然的寒意:“给孤查。查那些刺客的来历,查毒药的源头,查今日所有异常的细节。尤其是……”他顿了顿,“查查二皇子府和长春宫,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属下明白。”
江淮序心头一凛。谢孤鸿果然也怀疑到了柳皇后和二皇子头上。这场刺杀,目标可能原本就是谢孤鸿,也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毕竟他刚在殿上出了风头,又坏了柳皇后和二皇子不少事。甚至,可能是一箭双雕。
他想把自己的推测告诉谢孤鸿,但刚动了动嘴唇,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一咳牵动了肩背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
“听澜!”谢孤鸿立刻收紧手臂:“凌贰!”
一块沾了药汁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清凉苦涩的气息涌入,勉强压下了咳嗽的冲动。凌贰的声音带着凝重:“毒素开始侵扰肺经了。殿下,必须立刻施针压制。”
软榻终于停了下来。江淮序感觉到自己被平稳地转移,放在了柔软熟悉的床榻上——是雪梅阁。
周围立刻忙碌起来。太医们鱼贯而入,在凌贰的指挥下诊脉、商议药方。云苓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被子翊低声劝住。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紧张的气氛。
谢孤鸿一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半步。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那些太医们说话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江淮序的意识浮浮沉沉。他能感觉到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带来酸麻胀痛;能闻到药碗凑到唇边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味;能听到谢孤鸿时不时低声询问“如何?”“温度怎么还没降?”“他为什么一直发抖?”。
疼痛、寒冷、灼热交替袭来。他好像一会儿置身冰窟,一会儿又被扔进火海。恍惚间,他看见母亲徐芸娘温柔的脸,看见父亲江佟年悔恨的泪,看见柳思雁阴毒的笑,看见谢孤鸿在暗室中摩挲先皇后遗物时孤独的背影……
混乱的碎片中,总有一只手,坚定地握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时高时低,却从不曾松开。
“……鸿……”他无意识地呢喃。
床边的人立刻俯身:“听澜?我在。”
“……冷……”
更多的锦被盖上来,汤婆子塞进脚底。但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殿下,太子妃寒气入体,两毒相激,寻常保暖之法用处不大。”凌贰的声音响起:“需要以内力缓缓疏导,助药力化开,同时护住心脉。但此举极耗心神,且需连续数日……”
“孤来。”谢孤鸿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您方才也动了真气,而且连日操劳……”
“无妨。”谢孤鸿已经脱了靴子上榻,在江淮序身后盘膝坐下:“告诉孤怎么做。”
凌贰不再多言,快速指点了几处关键穴位和内力运转的路线。谢孤鸿小心避开江淮序肩背的伤口,掌心贴上他冰凉的背心,温厚纯正的内力如涓涓暖流,缓缓渡入。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针扎般的寒意被稍稍驱散。江淮序本能地向热源靠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孤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内力输送却丝毫未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漆黑,又渐渐透出青灰色。
太医们轮换了几班,药也灌下去好几碗。凌贰不时调整施针的穴位,额上也见了汗。云苓和子翊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而谢孤鸿,就那么坐着,掌心始终贴着江淮序的后心,内力输送不曾间断。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像燃着两簇幽火,死死锁在怀中人惨白的侧脸上。
后半夜,江淮序开始发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不停地说胡话,有时是“娘,别走”,有时是“不是我……我没有……”,有时是含糊不清的“殿下……即明……”。
每一次呓语,都会让谢孤鸿输送内力的手掌微微收紧。当江淮序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极轻地唤了一声“即明……疼……”时,谢孤鸿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江淮序汗湿的鬓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忍一忍,听澜……很快就好了……我在。”
那声音里的痛楚和温柔,让一旁候着的凌贰都垂下了眼。
……
天快亮时,江淮序的高热终于暂时退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凌贰长长舒了口气,取下最后一根银针。
“殿下,最危险的第一关算是过了。毒素暂时被压制住,但并未清除。接下来两天是关键,必须持续用药施针,配合内力疏导,稍有反复,前功尽弃。”
谢孤鸿缓缓收回手掌,指尖因为长时间输送内力而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旧苍白的睡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些,但还是比正常温度高。
“他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体力损耗太大,身体需要时间恢复。或许明天,或许还要更久。”凌贰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必须休息了。内力消耗过度,于您自身有损。接下来的疏导,可以让属下来,或者……”
“不用。”谢孤鸿轻轻将江淮序放平,盖好被子,自己下了榻。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很快站稳:“孤调息片刻即可。你守着他,有任何变化,立刻叫醒孤。”
他走到窗边的矮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凌贰注意到,太子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完全集中,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
凌贰在心中暗叹。他跟随殿下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任何人如此。这位太子妃,终究是在殿下心里,烙下了不一样的印记。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东宫雪梅阁内,弥漫的依旧是沉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床上的江淮序依旧昏迷,眉间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痛苦抗争。
而矮榻上的谢孤鸿,在调息的间隙,总会抬眼望向床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担忧,以及深处翻涌的、亟待爆发的怒火。
这场端阳刺杀,溅开的血,绝不会就此轻易干涸。
有人,必须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