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事件后的第三日,江淮序仍被“禁足”在雪梅阁。
说是禁足,实则东宫上下无人敢真拦他——谢孤鸿那日的话虽狠,却未真派侍卫把守院门。但江淮序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警告。谢孤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是我的。
所以他乖乖待着,每日除了服药养伤,便是看书习字。肩背的伤口已结痂,但“迷魂散”的余威仍在,时不时头晕目眩,精神总也集中不起来。
这日午后,江淮序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几乎要让人睡去。就在他意识朦胧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谢孤鸿——他的脚步声江淮序已能分辨,总是沉稳从容,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笃定。这脚步声却略显急促,还带着几分犹豫。
“太子妃殿下。”是凌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江淮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谢孤鸿若有事,通常会亲自来雪梅阁,或让凌贰传话。让凌壹来请,且去的是书房……
他起身整理衣襟:“知道了,这就去。”
书房在听雨轩,是谢孤鸿处理政务的私密之所。江淮序只去过一次——便是那夜触发暗室的那次。想到暗室里那些秘密,他心头微微一紧。
凌壹在前引路,一路沉默。穿过重重回廊,听雨轩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院内依旧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在书房等您。”凌壹停在院门口,垂首道。
江淮序独自走进院子。正午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他的脚步却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谢孤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江淮序怔住了。
书房内不止谢孤鸿一人。还有凌贰,以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正盯着桌上摊开的几份卷宗。
“听澜来了。”谢孤鸿抬眼看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凝重。
“殿下。”江淮序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
“这位是徐先生,刑部的老仵作,也是凌贰的旧识。”谢孤鸿介绍道:“徐先生擅验毒,尤其精通南疆奇毒。”
江淮序心中一震。验毒?南疆奇毒?
徐先生起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见过太子妃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江淮序回礼,目光转向谢孤鸿:“殿下召臣来,是为了……”
“为了你身上的毒。”谢孤鸿直言不讳:“凌贰虽能诊出是‘朱颜碎’,但具体剂量、中毒时长、还有……解毒的关键,仍需更精准的判断。”
他顿了顿,看向徐先生:“徐先生看过你母亲当年的脉案和药渣,也验过你近日咳血的样本。有些发现,需要你亲自听听。”
江淮序心跳骤然加速。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是母亲永昌五年的脉案誊抄本,还有从苏婉那里得到的药渣样本。
“殿下请讲。”
徐先生清了清嗓子,指着脉案上的记录:“徐夫人怀孕三月时,脉象滑利有力,母子康健。但从第四月开始,脉象渐浮,时虚时实,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再看这些药渣——”
他拿起用油纸包着的药渣样本:“属下仔细辨验,发现其中除了寻常安胎药材,还掺了三种南疆草药。单独服用无碍,但若长期混合使用,便会形成慢性毒素,也就是‘朱颜碎’。”
江淮序手指微微收紧:“先生能确定?”
“能。”徐先生点头:“属下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南疆,见过当地土人用这种配方炼制毒药。此毒最阴毒之处在于,可通过母体传给胎儿。中毒的孕妇会在生产时血崩而亡,而胎儿……即便活下来,也会终身体弱,咳血不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淮序心上。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证,那种冰冷刺骨的恨意还是瞬间席卷全身。
“那……解毒之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徐先生面露难色:“‘朱颜碎’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它并非单一毒素,而是三种草药在体内相互作用产生的复合毒。要解毒,必须知道三种草药的具体配比,以及中毒者服用的时间顺序。”
他顿了顿,看向谢孤鸿:“殿下,属下虽能辨认出是哪三种草药,但配比……恕属下无能。除非找到当年的制毒者,或是拿到配方。”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谢孤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抬眼看向江淮序:“听澜,你可知当年给你母亲开药的大夫是谁?”
“知道。”江淮序道:“是济世堂的坐堂医师,姓孙。但此人……在母亲去世后第二年,便举家迁离京城,不知所踪。”
“济世堂……”谢孤鸿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凌壹,去查济世堂。从掌柜到伙计,从二十年前到现在,所有经手过徐夫人药方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是。”凌壹领命而去。
徐先生也告退了。书房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江淮序两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谢孤鸿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那些卷宗,良久未语。
江淮序站在他对面,看着那张总是温润的侧脸。此刻的谢孤鸿卸下了所有伪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阴郁,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殿下。”他轻声开口:“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谢孤鸿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不必查?不必管?听澜,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人。他们对你下毒,就是在打孤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江淮序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而且。”谢孤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江淮序从未听过的情绪:“看着你这样咳血,看着你每次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撑……孤心里不痛快。”
江淮序心中一震。
“所以。”谢孤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这件事,孤管定了。你母亲的事,你身上的毒,孤都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下毒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江淮序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动容,也有……一丝不安。谢孤鸿的关心太过炽热,炽热到让他害怕。
害怕这份关心背后,藏着更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