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前三日,东宫雪梅阁的窗边新添了一盆兰草。
是谢孤鸿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贡品,名“素心兰”,花开时清雅幽香,最宜静养之人观赏。江淮序盯着那盆兰草看了许久——花盆是青瓷的,与书房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盆底同样有一圈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世子,这花……”云苓欲言又止。
“摆着吧。”江淮序淡淡道:“殿下赏的,自然要好好养着。”
他伸手轻轻转动花盆,指尖在盆底边缘抚过。触感光滑,没有异常。但直觉告诉他,这盆花不简单。
午后,凌贰照例来诊脉。他把完脉,又看了舌苔,眉头微皱:“太子妃这几日咳血可好些?”
“好些了。”江淮序收回手腕:“凌侍卫的方子很有效。”
“有效便好。”凌贰笑了笑,目光却落在窗边那盆素心兰上:“这兰草品相极佳,是殿下特意为世子寻来的。”
江淮序抬眸看他:“凌侍卫也懂兰花?”
“略知一二。”凌贰起身走到窗边,弯腰仔细看了看那盆花:“素心兰性喜阴凉,不耐强光。世子放在窗边,要记得午时拉上竹帘,否则叶片易枯。”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闲谈养花心得。但江淮序注意到,凌贰的手指在花盆边缘轻轻叩击了三下——节奏与子翊的暗号不同,更像是某种提示。
“多谢提醒。”江淮序垂下眼睫:“我会注意。”
凌贰退下后,江淮序让云苓去取水来浇花。他自己则走到窗边,学着凌贰的样子,在花盆边缘轻轻叩击。三下,力道均匀。
花盆纹丝不动。
他想了想,又试着顺时针转动花盆。转不动。逆时针——动了。
只听“咔”一声极轻的响动,花盆底部竟弹开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张卷起的纸条。
江淮序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取出纸条,又将暗格推回原处,花盆恢复如常。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未时三刻,太傅李崇来访,小心应对。”
字迹俊逸挺拔,是谢孤鸿的字。
江淮序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舐纸角,很快化为灰烬。
太傅李崇。太子师,朝中重臣,表面扶持太子,实则……心思难测。
谢孤鸿特意提醒他小心,说明李崇今日来访,绝非寻常。
未时三刻,准时。
宫人通报时,江淮序正在书房临帖。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缓步走向前厅。
李崇已经坐在客位上等候了。这位五十岁的太子太傅穿着深青色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通身透着文臣的儒雅与威严。见江淮序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臣李崇,见过太子妃殿下。”
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太傅不必多礼。”江淮序在主位坐下,示意宫人奉茶:“太傅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李崇重新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听闻太子妃殿下身子渐好,特来探望。殿下入东宫已有半月,可还习惯?”
“习惯。”江淮序简短回答:“殿下待臣极好。”
“那就好。”李崇笑了笑,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太子殿下仁厚,定会好好待太子妃。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江淮序:“东宫不比国公府,规矩多,人心也杂。太子妃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老臣。”
这话说得诚恳,像是长辈关心晚辈。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李崇在试探他对东宫的了解,试探他与太子的关系,试探他的立场。
“谢太傅关心。”江淮序垂眸:“臣会谨言慎行,不负殿下与太傅期望。”
“太子妃明白就好。”李崇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老臣与太子妃的母亲,也算故人。”
江淮序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傅认识家母?”
“认识。”李崇眼中浮起一丝怀念:“徐夫人温婉贤淑,才情出众,当年在京中颇有才名。老臣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与徐家有些往来,见过徐夫人几面。”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些:“可惜……红颜薄命。”
这话说得感慨,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普通的惋惜,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李崇对母亲……
“太傅有心了。”江淮序轻声道:“母亲若在天有灵,知道还有人记得她,定会欣慰。”
李崇沉默片刻,忽然问:“太子妃可知,当年先皇后与令母,情同姐妹?”
江淮序抬眸,与他对视:“臣听母亲提过。”
“是啊。”李崇叹息:“先皇后温善,徐夫人柔婉,二人相伴,如同双生。可惜……天妒红颜。”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淮序心中警铃大作——李崇为何突然提起先皇后和母亲?是随口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太傅似乎对先皇后之事,颇为感慨。”江淮序试探道。
李崇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老臣蒙先帝恩典,曾任太子少傅,教导过先皇后。皇后仁德,对老臣多有照拂。每每想起,心中感念。”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江淮序总觉得,那眼神深处的情绪,不仅仅是“感念”那么简单。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谢孤鸿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显然刚处理完政务。见李崇在,他脸上露出温润笑意:
“太傅来了。可是孤回来晚了?”
李崇连忙起身行礼:“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只是来看看太子妃,这就告退。”
“不急。”谢孤鸿在主位坐下,示意李崇也坐:“太傅难得来,多坐会儿。正好,孤有些朝政上的事,想请教太傅。”
“殿下请讲。”
两人开始谈论朝政。江淮序安静地坐在一旁,垂眸听着。李崇对朝局的分析鞭辟入里,见解独到,确实当得起太子太傅之名。谢孤鸿则虚心求教,态度恭敬,完全是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
但江淮序注意到,每当李崇提到某些敏感话题时,谢孤鸿的眼神会微微闪烁。而当谢孤鸿提出某些观点时,李崇的回应虽然赞同,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这对师徒,表面和谐,实则……各有心思。
谈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临走前,李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谢孤鸿道:“殿下,春猎在即,护卫之事需得仔细。老臣听闻今年是二殿下负责安排,虽说是兄弟齐心,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二皇子负责护卫,恐有隐患。
谢孤鸿神色不变,温声道:“太傅放心,孤会小心。”
李崇点点头,又看了江淮序一眼,眼神复杂:“太子妃身子弱,春猎时定要跟紧殿下,莫要独自行动。”
这话与谢孤鸿那夜的提醒,如出一辙。
“臣明白。”江淮序垂眸。
送走李崇,厅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江淮序两人。
谢孤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良久,他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江淮序。
“太傅的话,你怎么看?”
江淮序沉吟片刻,谨慎道:“太傅似乎……很关心殿下的安危。”
“关心?”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吧。只是这关心……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就难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素心兰:“李崇这个人,年轻时才华横溢,深得先帝赏识。他曾是母后的老师,也曾……对母后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江淮序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李崇眼中的痛楚,不是因为简单的师生情谊,而是因为……
“可惜母后心中只有父皇。”谢孤鸿继续道,声音平静:“李崇求而不得,便将对母后的感情,转成了对父皇的嫉妒。这些年他表面扶持孤,实则……心思难测。”
他转身,看向江淮序:“孤提醒你小心,是因为李崇今日来,绝非单纯探望。他是在试探你,也是在试探孤。”
“试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