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位老臣私下说,太子殿下近一年来,行事越发沉稳,在朝中支持者渐多。二皇子虽得皇后支持,但在军中威望不及太子。”子翊顿了顿:“还有人说……太子殿下似乎在暗中查什么旧事。”
“旧事?”江淮序心头一动:“关于什么的?”
“语焉不详。但有人提到‘永昌五年’。”子翊道:“正是先皇后薨逝的年份。”
江淮序瞳孔微缩。
永昌五年,先皇后徐梅舒病逝,母亲徐芸娘怀孕。同年,谢孤鸿四岁,丧母。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在深宫中活下来已是不易。可若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二十年后开始暗中追查母亲死因……
那这个太子,就绝不只是“温润仁厚”那么简单。
“继续查。”江淮序沉声道:“但要万分小心。太子身边定有暗卫,不要靠得太近。”
“是。”
交代完这些,江淮序已疲惫至极。他挥挥手,让云苓和子翊退下,自己却还坐在桌边,没有起身。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他拿起那枚羊脂白玉佩,摩挲着背面“听澜”二字。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字,取“听风观澜”之意——希望他能静心明性,从容处世。
可惜,他注定做不到从容了。
前有柳姨娘虎视眈眈,后有东宫深不可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家族命运悬于一线,自己又成了政治联姻的棋子。
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但……
江淮序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死局也要下。不仅下,还要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远处,柳姨娘的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隐隐有笑声传来——是江临风的声音,得意而张狂。
江淮序看着那灯火,眼神渐冷。
笑吧。趁还能笑的时候,多笑笑。
因为很快,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要嫁入东宫,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太子妃这个身份,是枷锁,也可以是利器。
他要利用这个身份,做三件事:
一、借东宫之力,查清母亲和先皇后之死的真相。太子既然也在查,那他们就有合作的可能。
二、借太子妃之位,保全国公府。只要他在东宫一日,柳皇后和柳姨娘投鼠忌器,就不敢对国公府逼得太紧。
三、解自己身上的毒。东宫有最好的太医,有最珍稀的药材。就算不能根治,至少能延缓毒性,争取时间。
而要达成这些,他需要让太子觉得,他有价值。
一个体弱多病、随时可能死去的世子,价值有限。
但如果是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能帮他制衡柳皇后、能在夺嫡之争中提供助力的太子妃呢?
江淮序落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示之以能。
他要让谢孤鸿看到他的能力,看到他的价值。但同时,又不能展露太多,引起忌惮。
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他又写下四个字:动之以情。
不是男女之情——那种感情太虚无缥缈,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而是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敌人。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柳皇后,柳家,二皇子。
他们有共同的诉求:查清先皇后和徐芸娘的死因,为她们讨回公道。
这比任何感情都牢固。
最后,他写下四个字:留有余地。
不能完全依附太子,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要让自己始终有选择的余地,有谈判的筹码。
比如……母亲留下的那些证据。
比如……他对自己中毒真相的追查。
比如……他对国公府的掌控。
这些,都要握在自己手里。
写完这些,江淮序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十二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计划定了,接下来就是执行。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但也够了。
够他埋下几颗棋子,够他摸清一些线索,够他……为这场注定艰难的婚姻,做好心理准备。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江淮序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宫宴上的画面:柳皇后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皇帝深邃难测的眼神,二皇子张扬的示好,还有太子谢孤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谢孤鸿伸手扶他时,指尖那瞬间的停顿。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说明太子对他的触碰,并非全无感觉。
是厌恶?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江淮序闭上眼,不再去想。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婚姻已成定局,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国公府,也为了……他自己。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听雪轩里,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像受伤的困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而在国公府的另一个角落,柳姨娘的院子里,烛火彻夜未熄。
“母亲,那病秧子真能活到三月底吗?”江临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太子妃啊……他要是死在东宫,咱们岂不是……”
“闭嘴。”柳姨娘冷声打断他,眼神阴鸷:“这种话,烂在肚子里。”
江临风讪讪闭嘴。
柳姨娘走到窗边,看着听雪轩的方向,眼神复杂:“他必须活着嫁过去。死了,陛下会起疑,太子会不满,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柳姨娘转身,盯着儿子:“这一个月,你给我安分点。不要去招惹他,也不要再搞那些小动作。一切,等他从东宫再说。”
江临风不甘心地应了。
柳姨娘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江淮序……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今日宫宴上的表现,冷静,沉着,应对得体。完全不像个病弱无能的世子。
难道这些年,他一直在伪装?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柳姨娘眼神渐冷。
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嫁进东宫。那是柳皇后的一步棋,也是她柳思雁的一步棋。
一枚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
若是不听话……东宫那种地方,死个病弱的太子妃,再正常不过了。
夜色渐深。
国公府的这盘棋,因为一道赐婚圣旨,彻底乱了。
而执棋的人们,都在重新计算着下一步。
谁输谁赢,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