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的钟声敲响时,江淮序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沉闷。
他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脚步声、低语声——大臣们开始陆续退场。但他迟迟没有起身,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直到一双锦靴停在他面前。
月白色的袍角,用银线绣着云纹,在宫灯下泛着细微的光。
江淮序缓缓抬头。
谢孤鸿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眸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伸出手,动作优雅:“江世子,请起。”
那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淮序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他记得方才宴席上,这双手执杯时稳如磐石,放下酒杯时指尖曾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节奏规律,带着某种隐晦的掌控感。
“谢殿下。”江淮序最终将手递过去,借力站起。
谢孤鸿的手很凉,像玉石。
接触的瞬间,江淮序感觉到对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是一瞬,便松开了。
“世子脸色不好。”谢孤鸿温声道:“孤让人备了暖轿,直接送世子出宫。”
“有劳殿下。”江淮序垂眸,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必客气。”谢孤鸿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毕竟,你我很快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江淮序心里。
他抬眼看向谢孤鸿,太子殿下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像不见底的古井。两人对视片刻,江淮序率先移开目光:“臣……惶恐。”
“不必惶恐。”谢孤鸿转身,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大婚见。”
说完,他便随着内侍的引导,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太子该去送皇帝回寝宫。
江淮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殿深处的阴影里。春夜的宫廊很长,两侧宫灯摇曳,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兄长还愣着做什么?”江临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莫不是欢喜得傻了?”
江淮序没有回头。
他能想象江临风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混合着嫉妒、幸灾乐祸和某种扭曲快意的神情。这个庶弟恨他入骨,如今看他被推上太子妃的位置,虽暂时保住了世子之位的继承权,却也等于被送进了一个更危险的牢笼。
柳姨娘和江临风,此刻怕是正在心中暗喜:这病秧子去了东宫,能活几日?
“听澜。”江佟年走了过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先回府吧。”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佟年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柳姨娘端坐着,手里捏着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江临风则时不时瞟江淮序一眼,嘴角噙着冷笑。
江淮序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中却飞快运转。
赐婚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现在他需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重新制定计划。
原本的计划是:暗中查清母亲死因和自己中毒的真相,积蓄力量,在夺嫡之争中保全国公府——最好能暗中支持太子,因为按照“原著”,太子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直接被推到了台前,成了太子妃,成了东宫的人。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暗中行事,不能再保持中立。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也意味着,他有了更直接接触太子的机会。
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听澜。”江佟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真愿意吗?”
江淮序睁开眼,看向父亲。
昏黄的车灯下,江佟年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这个手握三十万兵权的定国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内宅之事上却优柔寡断。他宠爱柳姨娘,偏爱江临风,对江淮序这个嫡子,感情复杂——有对徐芸娘的愧疚,有对嫡子体弱的失望,或许还有几分残余的父子之情。
“圣旨已下,愿与不愿,重要吗?”江淮序轻声反问。
江佟年沉默了。
柳姨娘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听澜,这是天大的福分。太子妃之位尊贵无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嫁过去,好生将养身子,太医院定能把你治好。”
话说得漂亮,字字关心。
江淮序笑了笑:“姨娘说的是。”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驶回国公府时,已是亥时末。府门大开,灯笼高挂,仆役们垂手肃立。消息显然已经传回来了——世子被赐婚太子,三月底完婚。
整个国公府,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江淮序下了马车,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径直回了听雪轩。
一进院门,云苓便迎了上来,眼中满是担忧:“世子……”
“进去说。”江淮序打断她,脚步不停。
进了内室,关上门,江淮序才卸下强撑的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胸口熟悉的闷痛翻涌上来,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云苓慌忙倒水,子翊则无声地出现在门边,手按剑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半晌,咳嗽才渐渐平息。
江淮序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滩刺目的红。这一次的血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世子!”云苓声音发颤,递上帕子。
江淮序接过帕子擦手,动作缓慢而仔细。他盯着那抹红色,眼神异常冷静。
“今日之事,你们都听说了?”他问。
云苓点头,眼圈泛红:“府里都传遍了。柳姨娘院子里灯火通明,江临风回去后大笑不止,说什么‘病秧子也有今天’……”
子翊冷声道:“需要属下做什么?”
江淮序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烛火摇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计划要改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原本我想暗中查证,徐徐图之。但现在……时间不多了。”
“不到一个月,我就要嫁入东宫。”他说出“嫁”这个字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将是一个比国公府更危险的地方。柳皇后的眼线,二皇子的耳目,太子的试探……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云苓握紧拳头:“那世子还……”
“所以我必须在嫁过去之前,做好三件事。”江淮序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尽可能查清母亲死因的真相,拿到确凿证据。第二,摸清太子谢孤鸿的真实面目,弄清楚他答应这门婚事的真正目的。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在国公府里,埋下几颗绝对忠心的棋子。我走之后,这里不能完全落入柳姨娘手中。”
子翊沉声道:“第三件事,属下来办。府中哪些人对柳姨娘不满,哪些人受过先夫人恩惠,属下已有眉目。”
“好。”江淮序点头:“但要谨慎。柳姨娘掌家多年,眼线遍布,不要打草惊蛇。先从边缘的、不起眼的人入手,慢慢培养。”
“是。”
“至于第一件事……”江淮序从怀中取出苏婉给的那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玉佩、玉簪、药渣、信笺、银簪。
“这些是母亲留下的线索。”他指着那包药渣:“子翊,你明日再去一趟护国寺,找慧明大师,问他能否辨认这药渣里是否有‘朱颜碎’的成分。记住,一定要隐秘。”
“是。”
“还有这枚银簪。”江淮序拿起那根氧化发黑的簪子:“先皇后说遇毒会变黑。我需要知道,它具体对哪些毒有反应,变黑的原理是什么。云苓,你找机会出府,去西街的‘百草堂’,找一个叫周济民的老大夫。他年轻时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因故离开,开了间药铺。就说……是故人之子求问,他若问起故人是谁,便提我母亲的名字。”
云苓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江淮序放下银簪,又拿起那几封信笺,重新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清秀,字里行间透着越来越深的恐惧和无力。
一个怀孕的女子,明知自己被人下毒,却无法反抗,甚至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太医被收买,丈夫糊涂,身边全是眼线。那是何等的绝望?
“第二件事,最难。”江淮序将信笺收好,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太子谢孤鸿……我看不透他。”
今日宫宴上,太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他都仔细看在眼里。温润如玉是表象,但那表象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就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戴了太久,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可面具之下是什么?
是如二皇子那般对权力的渴望?还是更深沉的、更黑暗的东西?
“世子。”云苓迟疑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在朝中风评极好,仁厚宽和,体恤臣民。也许……他真是个好人?”
“好人?”江淮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讥诮:“在宫里活了二十四年,丧母后还能稳坐太子之位的人,会是单纯的好人?”
他想起谢孤鸿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无波的、深不见底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即将成为妻子的人,更像在看一枚棋子,一件工具。
“他答应这桩婚事,绝不仅仅是因为皇帝和皇后的压力。”江淮序缓缓道:“柳皇后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接了——要么是他有自信能控制这枚棋子,要么……他有更大的图谋。”
子翊忽然开口:“属下今日在宫中,听到一些议论。”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