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江淮序身上。
江佟年脸色微变。柳皇后这话看似褒奖,实则将江淮序架在了火上——若展示得好,是应该的;若展示不好,便是名不副实,当众丢脸。而江淮序体弱,众所周知,这番“助兴”,怕是要耗去他大半心力。
更重要的是……这提议太过突兀。皇后寿宴,让臣子之子表演才艺,于礼不合。
除非,是有人授意。
江淮序抬眼,看见江临风坐在对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原来如此。
是江临风撺掇的。他定是在柳皇后面前吹嘘了什么,才有了这一出。
“皇后此言差矣。”永昌帝开口,语气平淡:“听澜身子弱,今日能来已是难得,岂能再让他劳神?”
这话是在解围。
但柳皇后微微一笑:“陛下体恤臣子,是臣子之福。只是臣妾听闻江世子才名已久,今日难得有机会,实在心痒。不如这样——不拘形式,就让世子随意题首诗,或是作幅画,点到即止,如何?”
她话说得漂亮,又将难题抛了回来。
皇帝若再拒绝,便是当众驳皇后面子。可若答应……
江淮序缓缓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走到殿中,朝御座行礼,声音平静:“皇后娘娘厚爱,臣本不该推辞。只是才疏学浅,恐污圣听。既然娘娘有令,臣便献丑,题诗一首,为娘娘寿诞助兴。”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纸砚。
江淮序走到案前,执笔蘸墨。他手腕纤细,执笔的姿势却极稳。略一沉吟,笔尖落下。
他没有写华丽的寿词,没有用艰深的典故,只写了一首简洁明了的七绝。
“三春桃李映宫闱,凤舞鸾歌庆寿辉。
愿得年年如此日,山河永固泰民熙。”
字迹清秀挺拔,诗虽简单,却应景得体,更暗含对国泰民安的祝愿。
写罢,内侍将诗作呈到御前。
永昌帝看了,眼中露出赞许:“好一个‘山河永固泰民熙’。听澜有心了。”
柳皇后也笑着点头:“江世子果然才思敏捷。”
危机似乎化解了。
但江淮序知道,没这么简单。
果然,江临风站了起来,一脸“敬佩”:“兄长才学,弟弟佩服。不过……弟弟听说兄长最擅长的其实是琴艺。当年徐夫人琴技冠绝江南,兄长尽得真传。今日既然展示,何不抚琴一曲,让诸位大人一饱耳福?”
这话更毒。
抬出已故的徐芸娘,用“孝道”和“家学”压人,让江淮序无法拒绝。
而且……抚琴最耗心神。以江淮序的身体状况,一曲弹完,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明眼人都看出,这是庶子在给嫡兄下套。
江佟年脸色铁青,想开口阻止,却被柳姨娘在桌下轻轻拉住。
江淮序站在原地,面色依旧平静。他看向江临风,忽然笑了:“庶弟对我倒是了解。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寿诞,抚琴之事,岂能随意?若真要抚琴,也需择曲得当,准备周全。”
他顿了顿,转向御座:“陛下,娘娘,臣确会抚琴。但今日仓促,恐难尽善尽美。不如这样——臣愿应下此约,待来日准备妥当,再为陛下和娘娘献曲。”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面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永昌帝眼中欣赏更甚:“听澜懂事。抚琴之事,日后再说。”
皇帝发话,此事便算揭过。
江临风不甘心地坐下,脸色难看。
江淮序正要退回座位,却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
“江世子才学品性,令人钦佩。”
是太子谢孤鸿。
他举杯,朝江淮序示意:“孤敬世子一杯。”
内侍连忙给江淮序也斟了酒。
江淮序执杯,垂眸:“臣不敢当。”
两人隔空对饮。酒是温过的,入口醇厚,但江淮序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他的身体,禁不起任何刺激。
谢孤鸿似乎也不在意,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目光在江淮序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
宴席继续。
但接下来的气氛,明显变了。大臣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江淮序,也飘向两位皇子。
谁都看得出来,定国公世子今日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而太子和二皇子对他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宴至尾声,柳皇后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目标更明确。
“陛下。”她声音温柔:“臣妾看着这些年轻儿郎,忽然想起一桩事——太子殿下年已二十有四,却尚未大婚。二皇子也二十二了,亲事未定。陛下难道不急吗?”
永昌帝看她一眼:“皇后有何想法?”
柳皇后笑道:“今日见到江世子,臣妾忽然觉得,江家儿郎这般品貌才学,实为良配。太子殿下身边,不正需要这样一位知书达理、能辅佐殿下的贤内助吗?”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皇后这是在……提议让江淮序做太子妃?
男子为妃,在晋国虽非没有先例,但多是纳为侧室。正妃之位,向来是女子。更何况是太子正妃——未来的皇后!
江佟年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皇后娘娘,这……这恐怕不妥。听澜是男子,且体弱,如何能……”
“男子又如何?”柳皇后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婉:“我朝律法并未规定太子妃必须是女子。至于体弱……太医院精心调养便是。陛下,您说呢?”
她把问题抛给了皇帝。
永昌帝沉默着,目光在谢孤鸿和江淮序之间来回移动。
谢孤鸿站起身,拱手道:“父皇,母后,儿臣的婚事,不必急于一时。江世子身子弱,还是好生将养为宜。”
这话是在委婉拒绝。
但柳皇后不依不饶:“正是因为身子弱,才更需要有人照料。太子妃之位尊贵,江世子入主东宫,太医院自会全力诊治。江世子,你说是不是?”
她把话头引向江淮序。
江淮序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知道柳皇后没安好心——这桩婚事若成,他便是插在太子身边的钉子,柳家和二皇子可以随时通过柳姨娘掌控他;若不成,今日当众提起,也会让太子与国公府之间产生嫌隙。
进退两难。
永昌帝终于开口:“皇后提议,不无道理。江世子才貌双全,品性端方,确为良配。只是……”他看向谢孤鸿:“鸿儿,你的意思呢?”
谢孤鸿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温润笑意:“既然父皇和母后都觉得好,儿臣……没有异议。”
他竟然答应了!
江淮序瞳孔骤缩。
永昌帝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
“陛下!”江淮序忽然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臣惶恐!臣体弱多病,恐难当太子妃重任,更恐……拖累殿下!”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角已渗出冷汗。
永昌帝看着他,眼神深邃,良久,缓缓道:“你的顾虑,朕明白。但朕看人,从不只看表象。听澜,你比你想象的要坚韧。”
这话,意味深长。
江淮序还要再说,永昌帝已摆手:“此事已定。三月底是个好日子,便定在那时完婚。礼部着手准备吧。”
圣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江淮序跪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传来各种声音——恭喜声,议论声,江临风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声……
他抬起头,看向谢孤鸿。
太子殿下也正看着他,脸上温润笑意不变,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像寒潭,像深渊。
江淮序忽然明白了。
谢孤鸿答应这桩婚事,不是被迫,不是无奈。
他是将计就计。
柳皇后想在他身边安插棋子,他便接下这枚棋子,然后……把这枚棋子,变成自己的棋。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
江淮序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三月底。
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他要在一个月内,在这桩注定充满算计和危险的婚姻里,找到自己的生路。
殿外,春夜的风吹过宫墙,带着寒意。
殿内,歌舞依旧,欢声笑语。
只有江淮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脱离了“原著”的轨道。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的漩涡,更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