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周燃:“包括寻找你弟弟。”
周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语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实验方案需要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合规部审核。”唐媛站起身,“我还有会,先走了。各位继续。”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弛下来。
沈钧摇摇头:“这姑娘……公事公办得让人不习惯。”
“这才是她的专业状态。”周燃说,“在西澳大利亚那次,她已经是‘放水’了。”
姜语想起唐媛那天最后的话:“她是委员会的眼睛,但眼睛也会眨。”也许唐媛一直在“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
“标准化通讯实验,”姜语问,“我们真的要按部就班来吗?”
“必须。”周燃调出日历,“这是取得委员会信任的唯一途径。等基础协议建立后,我们才能申请更复杂的实验——比如定向寻找小然。”
他顿了顿,看向姜语:“但这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
“你等得了吗?”
“等得了。”周燃的声音很低,“我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几年。而且……如果小然真的以数据形式存在,时间对他来说,可能已经失去意义了。”
下午的工作是设计标准化序列。姜语负责数学部分,周燃负责编码,沈钧负责伦理审查——确保序列里不包含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或“请求”的内容。
“质数序列到第几个数合适?”姜语问,“前一百个?”
“前五十个就够了。”周燃说,“碎片如果真有智慧,应该能识别出这是质数序列,并继续下去。如果它续写了第五十一个质数——233——那就证明它理解了。”
“圆周率呢?要多少位?”
“一千位。”沈钧说,“太多显得炫耀,太少显得敷衍。一千位正好,既展示我们的数学能力,又不至于浪费算力。”
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姜语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吧?明天再润色一下。”
“好。”周燃保存文档,“我去提交给合规部。”
“一起吧。”姜语站起身,“正好饿了,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
两人坐电梯下楼。晚高峰已过,大楼里很安静。合规部在五十八层,他们进去时,唐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唐媛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表情专注。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周燃把U盘交给值班秘书:“给唐总监的,通讯实验方案初稿。”
秘书接过:“唐总监交代,收到后会连夜审核,明天上午反馈。”
离开合规部,坐电梯到一楼。面馆就在大楼斜对面,小小的门面,但香气诱人。
点了两碗牛肉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唐媛好像……很拼。”姜语挑起一筷子面,“都八点多了还在加班。”
“合规部的工作量很大。”周燃说,“她需要审查公司所有敏感项目,平衡各方利益,还要应对董事会的压力。不容易。”
姜语看着他:“你……不怪她吗?她毕竟在监视我们。”
“不怪。”周燃摇摇头,“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而且……有她在中间缓冲,我们反而有更多操作空间。如果是王董直接来管,情况会更糟。”
面很好吃,汤浓肉烂。姜语饿坏了,很快吃完大半碗。
“姜语,”周燃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周燃看着手里的筷子,“这个项目……前途未卜,风险很高,还可能永远没有结果。很多人会选更安全的路。”
姜语笑了:“安全的路多无聊啊。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我们在做的事,很重要。不是为了你弟弟,也不只是为了理解‘种子’。而是……为了证明人类在宇宙中,不只是被动观察者。我们也可以主动伸手,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
周燃看着她,灰瞳在面馆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知道吗,”他说,“‘种子’网络里的观察者,绝大多数都是被动记录者。它们观察、分析、更新图景,但从不干预。因为干预会影响观察的‘纯度’。”
“但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周燃点头,“因为我是人类养大的。人类的本能是:看到有人落水,会想伸手去拉;看到路不平,会想填一填。哪怕知道可能拉不上来,可能填不平,还是会伸手。”
他顿了顿:“也许这就是人类在‘完整图景’里,最特别的地方。我们不完美,不理性,经常做蠢事。但我们会‘试图’。”
姜语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那就继续试图呗。反正最坏也就是……发现宇宙根本不在乎我们。”
周燃笑了:“对。”
走出面馆,夜风微凉。两人站在街边,等红灯。
对面的星穹科技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黑色方碑。无数窗户亮着灯,像无数眼睛。
姜语忽然想起今天系统预测的那个可乐罐。一个如此微小的、无意义的事件,被精准预测。
她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严重,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
但在那些星星之间,在二十万光年外,有一个少年意识的碎片,可能正在等待回应。
而在这栋大楼里,有一个系统,正在通过可乐罐和鸽子粪便,练习如何触碰这个世界的“弹性”。
还有一群人,在试图理解这一切。
“周燃,”姜语轻声说,“你说……宇宙会不会也在‘试图’理解我们?”
红灯变绿。
周燃迈步走向对面:“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也许宇宙给我们送来的,从来都不是好听的承诺。而是这些不好听的、琐碎的、让人困惑的……真相碎片。”
他们走进大楼,电梯上行。
电梯镜子里,映出两个疲惫但眼神明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