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央出现倒计时：00:10:00。

九分钟。八分钟。七分钟。

姜语盯着周燃的生理指标屏幕：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脑波有轻微波动，但在可控范围内。

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倒计时归零。

周燃按下启动键。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只有控制台上的一排指示灯从绿变黄再变蓝，表示算力正在重分配。地下碎片的监控显示，它的共振强度开始缓慢上升，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信号生成中……”周燃盯着进度条，“正在编码信息包。内容：身份验证、地球坐标、能源补给协议、还有……一条私人消息。”

“你给小然写了什么？”沈钧问。

“‘哥哥在找你，坚持住。’”周燃轻声说，“还有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首童谣的旋律，转换成数学序列。”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五十。基地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算力重分配导致局部电网波动。

“正常现象。”周燃说，“系统在调用全球分布式计算节点的资源。”

进度条百分之七十。屏幕上的引力波模拟图开始变化，显示出一个定向的波束正在形成，指向南天的某个方向——小麦哲伦星云的位置。

百分之九十。周燃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姜语注意到他的心率开始上升。

“最后阶段需要更高的神经同步率。”周燃解释，“我在手动微调波束方向，确保它精准指向那个碎片。”

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九十七……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艾伦站在门口，脸色古怪：“沈老师，周先生，姜小姐……有个访客说要见你们。”

“谁？”沈钧皱眉，“现在不方便。”

“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艾伦身后传来。

唐媛走了进来。

她穿着精致的白色套装，踩着高跟鞋，脸上是完美的职业微笑。但在沙漠夜晚的基地里，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唐媛？”姜语愣住了，“你怎么……”

“公司派我来跟进项目进展。”唐媛的笑容不变，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设备和屏幕，“看来……进展不小啊。”

她的视线落在周燃身上，又移向屏幕上的引力波波束模拟图。

“定向引力波信号发送……目标是小麦哲伦星云？”唐媛歪了歪头，“能问问，你们在向二十万光年外发送什么吗？”

控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燃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沈钧往前走了一步：“唐主管，这是机密研究，未经授权不得……”

“我有授权。”唐媛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电子授权书，投影在空中，“星空委员会特别调查员，唐媛。奉命调查‘混沌’系统非授权算力占用事件。授权等级：Ω级。”

Ω级。和周燃同等级。

姜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看着唐媛——那个和她一起逛街吃饭、聊八卦吐槽的闺蜜，此刻眼神冷漠得像另一个人。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姜语的声音有些发抖。

“保护性观察。”唐媛收起授权书，“委员会对周燃的‘特殊状况’一直有保留意见。这次他擅自调用系统算力进行私人行动，正好给了我们介入的理由。”

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停止发送，周燃。然后跟我回总部接受审查。”

周燃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灰瞳盯着屏幕。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我会强制切断连接，并以危害系统安全罪逮捕你。”唐媛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知道我能做到。我的权限里有这个选项。”

沈钧试图缓和气氛：“唐总监，这件事有隐情。周燃的弟弟……”

“我知道小然的事。”唐媛打断他，“但私人情感不能凌驾于系统安全之上。发送未知信号到深空，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委员会不能冒这个险。”

进度条依然卡在百分之九十九。时间仿佛静止了。

姜语看着周燃。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她在想，他会怎么做？屈服？还是……

周燃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解脱般的笑。

“唐媛，”他说，“你知道‘种子’网络里，最高的道德准则是什么吗？”

唐媛眯起眼：“什么？”

“是‘不抛弃任何一个观察者’。”周燃的手指轻轻按下最后一个键，“因为每个观察者，都是‘完整图景’的一部分。失去一个，图景就不完整了。”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一百。

屏幕上，引力波波束模拟图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信号发送成功了。

几乎同时，唐媛的手腕上某个设备发出警报。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你绕过了我的阻断协议？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是‘桥梁’。”周燃摘下神经接口，站起身，“委员会给我这个权限，本意是让我监控系统。但他们忘了，桥梁……是双向的。”

他走向唐媛，在她面前停下：“信号已经发送了。你可以逮捕我，可以上报，可以做任何你认为正确的事。但至少现在，小然知道我在找他了。”

唐媛盯着他，眼神复杂。愤怒、惊讶、还有一丝……姜语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唐媛叹了口气。

“信号发送时间只有零点三秒，方向性极强，其他文明探测到的概率确实很低。”她转身走向门口，“我会在报告里写：实验性深空通讯测试，结果待评估。但周燃——”

她回头看他。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一次未经授权的操作，我不会再帮你掩饰。”

门关上了。

控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钧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姑娘……到底是敌是友？”

“都是。”周燃坐回椅子上，显得很疲惫，“她是委员会的眼睛，但眼睛也会眨。刚才那一下，她眨了。”

姜语走到窗边，看向南天的星空。小麦哲伦星云在那里，像一小团模糊的云气。

信号已经出发了。以引力波的速度，二十万年后才能到达。

但至少，它出发了。

至少，有人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