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瞪大眼睛:“这……”
“别打扰他。”沈钧拉住艾伦,“他在用特殊设备扫描地下结构。”
其实周燃用的不是设备,是他自己。姜语知道,“种子”的共生让他拥有了某种超越常规传感器的感知能力。她现在明白为什么Ω-7里会标记他为“桥梁”——他确实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翻译器。
十分钟后,周燃摘下终端,脸色有些苍白。
“地下约一百二十米处,有一个空腔。”他声音低沉,“空腔中央悬浮着一块……东西。大约三十厘米长,不规则多面体,表面有能量流动。它在发射信号,但不是通过电磁波。”
“那通过什么?”姜语问。
“通过空间本身。”周燃看向她,“它在扭曲局部的时空结构,制造出类似引力波的涟漪。那些涟漪传到地面,被沙石和空气‘翻译’成了无线电脉冲。所以你们探测到信号,但找不到发射源。”
艾伦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是说……地下有个反重力装置在制造引力波,然后引力波被‘转换’成无线电信号?”
“更准确说,是信息本身被编码在时空的微观振动里。”周燃弯腰,抓起一把沙土,“这片土地,这些岩石,整个区域的空气——都是它的‘扬声器’。”
沈钧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所以信号才会周期性出现?因为它的振动需要时间积累,达到一定阈值后才能被探测到?”
“对。”周燃点头,“一个恒星日的周期,恰好是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它在和这颗行星的‘脉搏’共振。”
姜语感到一阵眩晕。这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一个埋在地下一百多米的东西,通过振动大地来“说话”,说的还是斐波那契数列?
“它在表达什么?”她问。
“可能只是……在说‘我在这里’。”周燃看向西方的天空,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失,“或者,在等待回应。”
夜幕降临得很快。荒漠的气温骤降,冷风吹来,姜语裹紧了外套。
艾伦打开越野车的大灯,照亮山坡:“我们现在怎么办?上报?还是……”
“暂时保密。”周燃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艾伦,能安排我们在这里过夜吗?我想监测一个完整周期,看看信号出现时,地下那个东西的状态变化。”
艾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控制中心有宿舍,我带你们过去。设备我可以安排。”
回程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姜语看着窗外。夜幕下的荒漠,没有城市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吓人。亿万颗星星像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澳大利亚的内陆,而是悬浮在宇宙真空中,看着无垠的星空。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郊区的天文台看星星。那时候父亲说:“宇宙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但我们每个人身体里的原子,都来自某颗爆炸的恒星。所以当你抬头看星空时,其实是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戚。”
她现在有点理解那句话了。
如果“种子”的碎片散落在宇宙各处,如果它们都在观察、记录、等待……
那人类呢?人类是什么?观察者?被观察者?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车子驶入基地。艾伦安排了三间相邻的宿舍,简单交代了食堂和浴室的位置后,就匆匆去安排夜间监测设备了。
姜语洗完澡出来,看到周燃站在宿舍外的走廊尽头,靠着栏杆,仰头看天。
她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周燃接过,没喝。
“你在想什么?”姜语也靠在栏杆上,学他仰头。
“想李文昌。”周燃说,“他死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小燃,对不起。我以为我在开启一扇门,没想到门的后面,是无数扇门。’”
姜语沉默。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狂热又愧疚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意识到自己放出了什么样的东西。
“你恨他吗?”
周燃想了想:“不恨。他给了我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带来了更多问题。但他让我看到了……真实。”
“真实是什么样子?”
周燃看向她,灰瞳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真实是一层又一层的洋葱。你剥开一层,以为看到了核心,其实只是另一层的表皮。人类能理解的‘真实’,可能只是最外面的那层皮。而‘种子’让我看到了皮下是什么——更多的皮,无限延伸。”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也许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洋葱根本没有核心,只有无限的层。而存在的意义,就是一层一层剥下去的过程。”
姜语笑了:“这想法太虚无了。”
“是吗?”周燃也微微勾起嘴角,“但你不觉得,这种无限的可能性,比一个确定的‘核心’更有趣吗?”
风吹过走廊,带来荒漠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沙土和星辰的气味。
远处,SKA的天线阵列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群虔诚的信徒,匍匐在地,聆听宇宙的低语。
“明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姜语说,“信号会再次出现。”
“嗯。”
“我们能和它沟通吗?”
“试试看。”周燃喝了一口水,“‘种子’给我的接口能力,应该能让我‘听’得更清楚。也许我能理解它在说什么,也许能……回应它。”
“回应什么?”
周燃看向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猎户座。
“就说……”他轻声说,“‘我们也在这里。’”
姜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清晰明亮,像宇宙之门的三把钥匙。
也许明天,他们能打开其中一扇。
也许门后,又是无数的门。
但老子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哪怕门后有门,至少他们跨出了第一步。
这就够了。
她举起手中的水瓶,和周燃的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洋葱。”她说。
周燃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
“为了无限的层。”他回应。
两人站在走廊里,喝着水,看着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