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妈妈提一次,他就会打她。除此之外他赌得越来越大,输了就回来发疯喝酒,把家里的东西摔得满地都是……”他哽了一下,“我二十岁那年,妈妈的腿被他打断了。”
“我想要拦住他,却被一把甩了出去,不知道撞到什么很快就晕了过去。”安遥的声音越说越小,“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被关在了柜子里,家里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我尝试着跑出去,结果妈妈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后来……后来,那个人回来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再打人。”
他没再说话,或许对母亲的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他只安静了两年,直到之前又忍不住去赌,输红了眼想要把我卖给赌场的人,逼得我不得不——”安遥喘了一声,“不得不割掉了腺体——”
我抱紧他,“遥遥,别说了……别说了……”
“不、不!”他嘶吼道,“我就是要说!”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安遥吼着,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该死!他应该被千刀万剐!他应该被车撞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就死了!”
安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世人皆说恶有恶报,可报应来得太迟太轻,无法将受难者身上的苦痛洗刷,反倒让恶人潇洒自在,欺压着善人悠闲度日,何其可笑。
安遥似乎还喃喃说了些什么,字句浸在汹涌的泪意里,模糊不清,最终都消散在温热的潮湿中。那些未尽的话语,连同过往的苦楚,沉甸甸地坠下,凝成心底一道无法抹平的旧痕。
他哭得精疲力竭,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在我怀里蜷缩着沉沉睡去。我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才将他抱进被窝。我原先打算转身洗漱,结果只是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连忙转身,看见安遥瑟缩在被子里,紧蹙眉头,眼角不断滚落着泪水。
“别打我,求求了……”他无意识地祈求道,“我会做饭,我会乖……我不敢再跑了,求求你别打我了……”
我心中猛然一紧。
我躺回床上,将安遥圈进怀中,低头密密地在他红肿的眼睑落下轻吻。
“是梦,遥遥,只是噩梦……”我抚着他的脊背一下下地拍,“我在这,清晏在这。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不怕,不怕。”
我一声接着一声轻柔安抚,直到怀中人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一夜无梦。
我本以为安遥需要一些时间缓缓,今早醒来时他主动提及此事。
“清晏,”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去警察局吧。”
我很是意外,“遥遥,要不要再过两天?现在还剩很多时间,并不着急。”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应该做个了解。”
我们一起去了警察局。
根据民警的提示,我们按照流程填表登记,但并没有领回遗体,而是交由公安机关进行后续处理,同时安遥也签署了一系列确认放弃继承财产的相关文件。
“李国强都赌成这样了,哪还有什么财产?”苏漠笑道,“能继承的只有赌债,简直晦气。”
我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办完所有事出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安遥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我握住他微凉的手,一同步入那片灿烂得近乎虚幻的光中。
我们没有去诊所,而是去到小卖部买了两支雪糕,并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地啃。
“清晏,”安遥小声开口,“……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揽过着他轻轻往怀中带了带,“都结束了。”
“我们遥遥以后都是好日子。”
安遥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午时的太阳明亮灼热,透过婆娑的叶间落在他的脸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手中的雪糕隐隐有融化的痕迹。或许他在想自己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或许是在想自己人生的意义,或许是在想自己的未来。
他就这样看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却只是很轻地弯起眼眸,然后小小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