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说了这个消息
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安遥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起身,无声地走进厨房。
“遥遥?”我走近了一些,“你……”
我看见他拿起了水壶,似乎要给自己倒杯水喝,可在拿起的那刻却抖得厉害,还未对准杯口便直直倒下,洒在桌上蕴出一大片水渍。
安遥垂下了头,静静放下水壶,拿起旁边的抹布去擦。他擦得很是用力,即使水渍没了仍旧一遍遍机械性地擦,力气大得好似想要将什么也一并抹去。
我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块抹布拿开,顺势将人拥入怀中。
“遥遥,”我轻轻将他的脑袋按入我的怀中,“我在这,我在这。”
像是得到什么应许,安遥忽然脱力地倒在我的怀中,浑身发抖,埋在我的胸膛上蕴出小小的潮湿。
“……真的吗?”他呜咽着问,“他真的……真的已经死了?”
“真的。”我轻声说,“说是赌输钱之后买醉,然后失足掉进沟里摔死了。”
我感觉到怀中猛然一颤,那片潮湿染得更深。
“遥遥,”我吻了吻他的发顶,“以后那个人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你自由了。”
安遥的抽泣止住,沉默了片刻,突然嚎啕出声。
“他好恶心!他该死!他应该被千刀万剐!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他应该被车撞死,应该被吊起来——吊起来,他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嘶吼道,“凭什么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好没用,我居然连亲手报复都做不到。”
安遥干呕了一声,“怎么办?清晏,我好想吐,我好恶心……”
那个男人带给安遥的阴影太深太重,即使如今脱离了那个窒息的环境,可夜夜仍旧化为狰狞的梦魇缠得他无法安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不是亲历者,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任何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太过于苍白无力。
我能做的,只有将安遥紧紧抱住。
安遥的泪像是回南天最后一场雨,阴湿连绵,可又下得痛快,酣畅淋漓地扑面落下,像是要将过去所有连绵的潮湿全部宣泄,把暗藏的痛苦翻出洗刷,以此迎来明日灿烂的阳光。
但霉斑已然滋生,就算阳光太大,可痕迹仍旧遗留在那,永远都无法抹去,只留下一个歪歪扭扭丑陋的痕迹。
就像安遥后颈上那残缺的腺体一样。
他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去。
“我六岁的时候爸爸就走了,妈妈想出去打工挣钱,可没人愿意雇一个omega。”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将其他人的故事,“渐渐的,家里的存款就没了。”
“妈妈想了很多办法,她试过伪装成beta,但打工的地方都需要看证件,她很快就被开除了。”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安遥笑了一下,“他装得很好,不仅天天上门送东西,还打包票说将我视为己出,装得把邻居都骗了过去。”
“那时候妈妈其实很犹豫,可她一个二婚的omega又得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没有谋生能力,再加上这人死缠烂打,最后她还是经不住那个人的软磨硬泡,还是选择与他结婚。”
“他确实装了一段时间,”安遥说,“当然,没多长时间他便暴露本性了。”
“喝酒,赌博,打人……”他一个接一个慢慢地数过去,“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忍过来的,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安遥缓缓抬起头,很轻地用指腹压上我的脸,带着点点凉意,不知道是泪还是他的手太过冰凉。
“我和妈妈常常浑身是伤,想过报警,想过反抗。可我们打不过对方,而警察也只是匆匆调解几句便转身离开……我们只能忍着,一天天熬着。”
“那个人知道我们无法反抗之后,就更加变本加厉。不仅变卖了全家的东西去赌,后来连工都不去上,天天就四处赌博,要么就瘫在家里动不动打人。”
“为了活下去,妈妈只好偷偷去捡废品、打黑工……我当时年纪太小,没办法跟着去打工,只能偷偷摸摸帮忙。”
“我们就这样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直到妈妈伪装成Beta在工地卖盒饭,才勉强好转一些。”
安遥圈紧了我的脖子,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妈妈也是那时候看清这个人的本性。她想要离婚,哪怕没钱也好,哪怕需要捡垃圾也好,总比被活生生打死强。”
“但那个人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