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富贵和贫贱,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对方,爱护对方,与对方同甘共苦,直至……”
“直到生命的尽头。”我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住了。
梁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工作。安遥转过脸来望向我,眼睛微微弯起,像是被窗外的阳光照亮的琥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不时蹭过我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吗?”他轻轻笑道,“原来,这就是爱啊。”
我的心脏猛然加速,一下又一下,如雷般在耳旁轰然炸开。
可我却控制不了。
我的脑子乱得厉害,直到下班回家都无法反应过来,发呆的次数连安遥都察觉到不对。
“清晏?”他担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我不敢去看安遥的眼睛,只能笨拙地找些蹂脚的借口搪塞,“可能是今天病人太多了。”
其实今天的病人比起先前流感频发的时候少了许多,在正常的工作量内。
我说出这借口后惴惴不安,但好在安遥虽然困惑,但出于对我的绝对信任没再继续追问。他像往常那样洗漱完后便安静地窝进我的怀里,没一会就呼吸匀长,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而我却彻底失了眠。
怀中的身躯温暖柔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可我抱着他却全然没了以往的平静,只觉得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沉重,慌乱,好似在无声标明着什么。
我被这声音扰得脑子发乱,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替安遥掖好被角后起身走出了卧室。
我走进书房,打开灯,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日记。暖黄的光晕下,我试图借由过往那些冷静的记录,来厘清此刻自己繁乱的思绪。
其实我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捡到安遥那天出于职业本能,还是拿出了本子作为记录——毕竟当时安遥浑身满是新旧交叠的伤,再加上腺体受损,治疗和修复不仅需要药物,还需要长期的观察与记录进行相应的调整。于是最初的几页大多都是体温、用药反应、伤口愈合等相关记录。
然而当我真正一页页翻看下去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不知何时,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关于安遥的点点滴滴。
“3月20日,周四,小雨。……安遥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了很久,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晃悠着后脑勺的小揪揪翘起来也像只毛绒绒的小麻雀。大概是因为同类?我有点想笑,可安遥笑得很好看,我还是忍一下吧。”
“4月1日,周二,微风。我选了好久,最终选件浅蓝色毛衣。安遥套着这件毛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更呆了。我偷偷摸了摸他的脑袋,瞧见他低头不停地摸着袖口,露出耳尖有点红。好在这件毛衣很适合他。”
“5月23日,周五,晴间多云。……安遥似乎做了噩梦,蜷缩在我的怀里紧绷着身子,口中不断呜呜咽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我心疼得要命,连忙把他圈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安稳下来。我第一次如此怨恨他的继父。”
日期,天气,他穿了什么,情绪如何,有没有悄悄发呆……事无巨细,几乎占据了每一页的空白。称呼渐渐从“安遥”到“遥遥”,边缘甚至多了些彩色便利贴,上面全是“遥遥喜欢这个口味”、“此处伤口需定期复查”、“发呆时可能在想家”,密密麻麻。
这早已超出了医者对患者的观察范畴。
我越是越是耳热。只见某些页边的空白处,竟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起初只是几个不成形的圆圈和线条,要不是旁边备注着“今日表情”,恐怕难以看出这其实是个人。可随着一页页翻过,描绘的笔画渐渐生动,逐渐带上了安遥的影子,画他安静地抱着枕头,又或是对着汤不自觉地鼓起脸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大声尖叫,“平时记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捧着那些日记,感觉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理智大喊着不要继续,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翻到了下一页。
为什么那时会忍不住想要亲吻他轻颤的眼睑?为什么总想将他牢牢拥入怀中?为什么只要看见他,心脏就像挣脱了所有束缚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我今年已经32岁,早已不是以往青涩冲动的少年。即便我未曾真正涉足过感情,但这些年听多也看惯了世间的聚散离合,若要我说喜欢的含义我随口便能说出条条框框,可当这些联系到自己身上时,却陌生得令人惶恐。
我的心脏仍旧砰砰直跳,隐隐有加速的趋势,可这次我不再压抑,而是仍由那陌生的悸动在血管里奔流冲刷,肆无忌惮地在体内蔓延。
这就是喜欢吗?我细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情感,居然在其中咂摸出一丝丝上瘾的甜味。
这种感觉近乎眩晕,震得头皮微微发麻,喜悦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可抬起眼的瞬间,却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失控地滑落脸颊。原来那么陌生的一切被剥开外壳后,内里竟是如此熟悉。
我喜欢安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先只是很轻的气声,然后渐渐扩大,震得胸腔带出低低的笑声。
我忽然想起最初我们相拥时自己热度上升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加速的心跳,又想起安遥结合热时内心泛起的心疼,最后落到了易感期落在那人白皙后颈上的浅浅牙印。明明我发觉了无数次,但又迟钝地一次又一次忽略。
“原来这么早就是了吗……”我喃喃道,忽然笑了起来。
我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