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气氛比祠堂更凝重。

晨光透过高窗，落在青石地面上，却驱不散满堂的肃杀。八位族老分坐两侧，正中主位空悬——那是留给新任族长的位置，却更像一张冰冷的审判席。

张麒灵踏入前厅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步伐很稳，族服上的麒麟暗纹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泽，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却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依滢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审视、猜忌，还有毫不掩饰的刁难。

“既已苏醒，族长之位便算落定。”坐在左侧首位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磨砂，“按族规，新族长需入祖墓，祭告先祖，取回信物‘黑金古刀’，方为名正言顺。”

他的目光扫过依滢，刻意停顿：“祖墓乃张家禁地，机关密布，非纯血嫡系不可轻入。然，纳兰姑娘既与族长有旧约，又身负白泽血脉，或可同行。只是……”他拖长了语调，“墓中凶险，历代皆有擅入者折损其中。纳兰姑娘若惧，此刻退出，尚不为晚。”

这是阳谋。逼她知难而退，若她坚持，便是自陷险地；若她退缩，便坐实了“外人”身份，日后更难立足。

依滢迎着大长老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我去。”她的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小哥在哪，我在哪。”

张麒灵侧头看她一眼，黑眸深邃，未置一词，却微微向前半步，将她更自然地护在了身形的余光所及之处。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几位年轻族人眼中，有人目光微动，有人垂下眼帘。

“既如此，即刻启程。”大长老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祖墓不在老宅之内，而在后山深处。穿过一片终年雾气弥漫的竹林，沿着陡峭的石阶蜿蜒而下，一道厚重的玄黑铁门出现在山壁之间。门上雕刻着巨大的麒麟踏云图，麒麟双目以特殊宝石镶嵌，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幽幽冷光。

张麒灵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指尖在麒麟左目的宝石上按了一下，随即划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右目宝石之上。鲜血渗入的瞬间，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带出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古老尘土气息的风。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绿，勉强照亮前路。空气冰冷刺骨，呼吸间都能感到寒气直往肺里钻。

“跟紧。”张麒灵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踏入。依滢立刻跟上，灵汐在她体内微微震动，传来警示：[小心脚下和两侧，有翻板和气孔，感应到活物重量或呼吸频率变化就会触发。]

果然，没走几步，张麒灵便停下，示意依滢看地面。青石地板的缝隙极其细微，但仔细看去，能发现某些石板的颜色略有深浅差异。“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言简意赅。

接下来的路程，更像一场无声的默契考验。张麒灵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落在特定的位置。依滢全神贯注，紧跟他的足迹，有时需要跃过一块石板，有时需要侧身贴着石壁挪行。

走着走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明明不记得这些机关的具体位置，可身体却仿佛残留着某种本能——当他即将转向时，她已提前调整重心；当他停下观察时，她也能瞬间静止，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甚至在他伸手示意某个方向有暗弩时，她几乎同步地矮身规避。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沉睡在肌肉里的记忆被唤醒。或许是在马庵村墓道里，一次次生死边缘的配合，早已将某种协同的节奏刻进了骨子里。遗忘带走了清晰的画面，却没能抹去这具身体记住的、与他并肩时的呼吸与步调。

甬道尽头是一处断崖，下方深不见底，唯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悬空石梁通向对面墓室。石梁湿滑，布满青苔，下方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张麒灵踏上石梁，身形稳如磐石。他走到中间，回头向依滢伸出手。依滢看着那只好看却布满薄茧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依旧微凉，却坚定有力，稳稳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惊心动魄的石梁。那一刻，仿佛马庵村墓道中的携手前行穿越了遗忘的迷雾，再次重现。

过了石梁，主墓室终于出现在眼前。

墓室异常空旷，穹顶高阔，镶嵌着夜明珠模拟出的星辰图。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横陈着一柄通体乌黑、暗藏金纹的古刀。刀身宽厚，刀柄缠绕着褪色的黑色丝绦，静静躺在那里，便有一股沉凝古朴的杀伐之气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