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的呼吸,陡然一滞。
“先生不用紧张。”
东村敏郎将布防图重新压好,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今日请先生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他站起身,走到佟家儒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需要先生帮我一个忙。”
“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帮阁下什么?”佟家儒的声音,比酒杯里的米酒还要凉。
“帮我劝降那些山里的人。”东村敏郎直起身,目光灼灼。
“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不伤他们分毫,虞州的百姓,也能少受些战乱之苦。”
佟家儒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阁下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做汉奸!”
“汉奸?”东村敏郎嗤笑一声,“先生觉得,让百姓免遭战火,是汉奸所为?还是说,先生宁愿看着虞州的百姓,一个个死在炮火里?”
他抬手指向窗外。
夜色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还有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刺得人耳膜发疼。
佟家儒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想起课堂上孩子们的脸,想起街坊邻居们看着他时,那带着期盼的眼神。
他又想起周先生——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日军进城那日,抱着《论语》,一头撞在了城门的石柱上,血染红了半面城墙。
“我不会劝降。”佟家儒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
他看向墙上的《论语》拓片,一字一顿:“‘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东村敏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马灯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军刀,刀鞘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刀锋抵在佟家儒的脖颈上,冰凉刺骨。
“先生,你真的不怕死?”
佟家儒挺直脊背,目光平视着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手,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滚烫的热意。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这满是血腥味的营房里。
窗外,月黑风高。
树桩上的刀痕,在夜色里,像是一双怒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