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点亮油灯,果然看见小石头站在书桌前,脸上沾着泥土,额角还淌着血。
“小石头,你怎么来了?”佟家儒连忙上前,扶住他,“受伤了?”
“没事,一点皮外伤。”小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生,我们游击队今晚要端掉日军的一个粮库,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书桌上,指着上面的一个红点:“这里,是日军的粮库,守兵不多,但戒备森严。”
“我们想知道,粮库周围的日军岗哨,换班的时间是多少。”
佟家儒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日军岗哨换班的时间,他哪里知道?
“这……”
“先生,东村敏郎的宪兵队,就驻扎在粮库附近。”
小石头压低了声音,“我们听说,这个东村,和别的鬼子不一样,他喜欢读汉学,还……还护着文庙,或许,他的军营里,有岗哨换班的时间表。”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跳。
东村敏郎。
那个捧着《论语》的日军军官,那个让他选择“安稳”还是“气节”的侵略者。
他想起了东村敏郎放在口袋里的《论语》,想起了他手指落在“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那一行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我试试。”佟家儒咬了咬牙,“明晚,我去宪兵队附近看看。”
小石头眼睛一亮:“谢谢先生!”
他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佟家儒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万丈深渊。可他更知道,他不能退缩。
文庙的钟声,在深夜里响起,悠远而苍凉。
第二天傍晚,佟家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提着一个食盒,朝着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食盒里,装着两碟小菜,一壶米酒,是他亲手做的。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论儒”的名义,去见东村敏郎。
宪兵队的门口,岗哨林立,刺刀闪着寒光。
佟家儒走到岗哨前,停下脚步,朗声道:“虞州佟家儒,特来拜访东村队长。”
岗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其中一个岗哨,转身跑进了军营。
片刻之后,东村敏郎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军装,只是没有挎军刀,手里拿着那本《论语》。
看到佟家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生,你来了。”
“我来了。”佟家儒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不是来当教化顾问的,我是来和你论儒的。”
东村敏郎笑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好。”
“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对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穿着蓝布长衫,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一前一后,走进了日军的军营。
风吹过军营的旗杆,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佟家儒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知道,这场论儒,无关学问,只关家国。
他的手里,没有刀。
但他的心里,有一根骨头。
一根属于华夏的,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