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寄予厚望的那条隐秘渠道,终究没能逃过凌焕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写给表舅父的密信被截获,并且被凌焕的人成功破译。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通过那个小乞丐传递出去的、试图引导殷天傲调查方向的“废稿”信息,也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他安插在宫外、负责观察废纸铺动向的最后一个眼线,在某个月黑风高夜后,也彻底失去了联系。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的计划彻底暴露了。
凌焕的报复,来得迅疾而冷酷。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一封来自宁国的密信,被以一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塞在一条死狗的肚子里,扔在了听雪轩的门口。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凌焕亲笔,字迹狰狞:
“尔母妹,三日后,城楼观刑。”
“观刑”……观什么刑?宁殊不敢去想,那极刑的对象是谁?是母亲?还是年幼的妹妹?或者……两者皆是?
冰冷的绝望,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灌满了宁殊的四肢百骸,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冻结。他拿着那封染着污秽和血腥气的短信,站在听雪轩的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失败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们。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凌焕的狠毒与掌控力。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他缓缓走回书房,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的手稳定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极致的绝望中被抽空。
他要给殷天傲留下一封信。
坦白一切。
坦白凌焕才是瘟疫的元凶,坦白自己之前的隐瞒与误导,坦白自己那可笑而失败的反抗计划。
然后,他便可以了无牵挂地,去陪伴黄泉路上的母亲和妹妹了。她们是因他而死,他无法独活。活着,每呼吸一口空气,都会想起她们临死前的恐惧与痛苦,那将是比死亡更残忍的酷刑。
至于殷天傲……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迹晕染开来。
那个男人,给予过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暖、信任与庇护。他曾以为,自己或许真的能抓住那一点微光,在这冰冷的异国他乡,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甚至……一份真挚的情感。
可惜,他终究是福薄缘浅。
辜负了他的信任,利用了他的感情。宁殊甚至不敢去想,殷天傲知晓一切后,会用怎样失望、乃至憎恶的眼神看他。
就这样吧。用死亡来终结这一切。至少,不必亲耳听到他的宣判,不必亲眼看到他眼中的冰冷。
他宁愿在殷天傲的记忆里,保留最后一点……或许还算美好的印象。
“殿下亲启……”他写下开头,笔尖却再次停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写起。
对不起?太轻了。
谢谢你?太虚伪。
最终,他只是极其简略地陈述了凌焕制造瘟疫、自己受胁迫试图误导的事实,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在信的末尾,他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落下三个字:
“殊,愧对。”
搁下笔,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瓶无色无味的剧毒。这是他从太医院某本孤本医书中看到的配方,自己悄悄配制,原本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留给凌焕的“礼物”,如今,却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与殷天傲许多静谧时光的书房,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痛楚。
“天傲……保重。”
他闭上眼,正准备将那瓶毒药送入口中——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宁殊手一抖,药瓶险些掉落。
他愕然抬头,只见殷天傲一身风尘,玄色披风上似乎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的脸色冰冷如万古寒冰,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宁殊手中那个小小的药瓶。
“你想死?”殷天傲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一步跨到宁殊面前,劈手便夺过了那瓶毒药,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地上!
瓷瓶碎裂,透明的液体四溅,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