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段夫人,您好。”李臻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小姐,不用这么客气。”电话那头的宋文君,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我这个周末正好在上海。不知道你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喝杯茶?”
这不是一个询问,而是一个通知。尽管对方的用词,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但李臻清楚地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的,我有时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很好。那明天下午三点,在华尔道夫酒店的浦江汇,我等你。”说完,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一句寒暄。
李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午后的阳光,透过弧形钢窗,照在她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她只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彻骨的寒冷。她知道,这不会是一场轻松愉快的下午茶。这更像是一场面试,一场鸿门宴。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段夫人,为什么要见她?她想说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在那些讲究门当户对的豪门眼中,她这样的出身,这样一个靠写字为生的、带着一身“文人式清高”的普通女孩,恐怕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他们那个天之骄子般的儿子的。
她和段熙之间,那道看似已经被填平的、阶层与背景的鸿沟,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他们刻意地忽略了而已。而现在,段熙的母亲,要亲自来,将这道鸿沟,血淋淋地,重新划开。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李臻准时出现在了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大堂。
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传奇。厚重的铜质旋转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大堂里,穹顶高耸,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脚下踩着的是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历史的回响之上。这里的每一样陈设,从丝绒沙发到古董壁炉,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老钱式的优雅与权威。
李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今天,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打扮。她没有选择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舒适随性的黑白灰棉麻,那会显得过于随意,甚至是一种挑衅。她也没有选择那些昂贵的、不符合她身份的奢侈品套装,那会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急于融入上流社会、却又力不从心的模仿者。她选择了一条剪裁精良的、深宝蓝色的真丝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她化了淡妆,将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既保留了她知识女性的清雅气质,又不失庄重与得体。
这是她的战袍。她不是要去取悦谁,也不是要去示弱。她只是想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去迎接这场注定艰难的会面。
她告诉段熙了吗?没有。
她知道,如果她告诉段熙,他一定会阻止这场会面,甚至会为此和他的母亲发生冲突。但李臻不想这样。这不是段熙的战争,这是她自己的。她必须独自面对。如果她连这点挑战都无法应对,那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
她走进位于大堂一角的浦江汇。这里曾经是上海总会的传奇“长廊酒吧”,拥有远东最长的吧台。如今,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经典的英式下午茶餐厅。深色的木质护墙板,皮质的扶手椅,银质的茶具,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一种无可挑剔的、旧世界的精致。
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位女士。李臻一眼就认出了她。
宋文君。
她看起来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年轻,也更有气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香奈儿软呢经典套装,不是那种logo醒目的新款,而是最经典的黑白配色,低调而优雅。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得体的淡妆。脖子上,戴着一串颗粒饱满、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她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珠宝,但她整个人,就是一件最顶级的、经过岁月沉淀的艺术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动着一本硬皮书,便自成一个强大的气场,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