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她感到自己的心被提了起来。
“然后,在一个我们都以为投资即将敲定的周一,我们收到了他们的一封邮件。”卫可的拳头在桌子下悄悄握紧,“邮件写得非常客气,也非常冷酷。说经过他们投委会的审慎评估,认为我们的项目‘商业化路径不清晰,团队缺乏连续成功经验’,决定终止投资流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卫可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致命的打击,在三个月后。一家由‘元启资本’重金投资孵化的新公司,发布了一款产品,叫做‘Artverse’(艺境)。它的核心理念、技术架构,甚至交互界面的设计,都和我们的‘ECHO-VERSE’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他们更有钱,资源更广,市场推广铺天盖地。我们的项目,还没来得及真正面世,就直接被他们用这种方式……杀死了。”
咖啡馆里,舒缓的爵士乐还在流淌。午后的阳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纯净与不甘。李臻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怀揣理想、孤身对抗庞然大物的身影。这种共鸣,让她不自觉地卸下了心防。
卫可讲述的这个故事,每一个情节、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地印证了她对段熙、对“元启资本”的所有负面想象——贪婪、冷血、傲慢,为了商业利益不择手段,用资本的巨轮无情地碾压那些真正有情怀、有创造力的理想主义者。这不就是她在那篇《被资本绑架的艺术》里所批判的现象的,最活生生、最残酷的现实案例吗?
“你们没有去起诉吗?”李臻的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起诉?”卫可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签过NDA(保密协议),但法律上,‘想法’是很难被保护的。他们很聪明,规避了所有直接的代码抄袭,只是借鉴了我们的‘商业模式’和‘产品逻辑’。我们咨询过律师,打官司的胜算很小,而且耗时耗力,我们这种小团队,根本拖不起。最后,团队散了,项目也……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完,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悲伤的阴影。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巨浪打翻在地,浑身湿透,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理想主义幸存者。
李臻的心里,充满了同情与愤怒。对卫可的同情,以及对段熙那种行为的滔天愤怒。在她眼中,卫可的形象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的创业者,他更像一个象征,象征着所有被资本无情伤害的、脆弱而美好的创造力。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李臻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慰藉,“这太不公平了。”
“谢谢您,李臻老师。”
卫可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仿佛她的理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良药,“其实,事情过去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也在慢慢走出来。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看到您,就觉得您是能理解这种痛苦的人。跟您说出来,心里好像也轻松了一些。”
他的坦诚和脆弱,让她感到一种智识上的责任感。她觉得,自己应该为像卫可这样的人做些什么。她的笔,或许无法改变商业世界的残酷法则,但至少,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种不公,引发人们的思考。
“我相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不会被轻易杀死的。”
李臻看着卫可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想法很有价值。别放弃。”
“谢谢您的鼓励。”卫可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芒,“我会的。对了,李臻老师,能加个您的微信吗?以后如果我有了新的想法,希望能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李臻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同意了。她拿出手机,扫了卫可的二维码。
卫可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和梵高的画作很像。那片深邃的星空,此刻在她眼中,是未被世俗玷污的梦想之光。
那天的谈话结束后,李臻久久无法平静。卫可的遭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她对段熙的看法,至此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好恶,而是上升到了一种“正义”与“非正义”的道德判断。段熙在她这里经彻底成为了一个冷酷、狡诈、毫无道德底线的资本掠夺者代表。而她,李臻,将自己定位为这一切的揭露者和批判者。
这种强烈的信念,驱动着她的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构思一篇新的文章,一篇关于“资本伦理与创业生态”的深度评论。她没有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元启资本”这类投资模式的影射和批判。
她文思泉涌,所有的愤怒和鄙夷都化作了犀利无比的文字。她不再满足于影射,而是用更直接、更尖锐的语言,剖析了那种“掠夺式投资”对整个创新生态的毁灭性打击。
文章的结尾,她写道:“当资本褪去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其最原始、最贪婪的獠牙时,我们看到的,将不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引擎,而是一个吞噬理想、扼杀创造的巨大黑洞。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凝视这个黑洞,并向它发出我们的警告。”、
文章发表后,在业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剑指何方。
她和卫可也保持着联系。卫可偶尔会给她发一些关于前沿科技艺术的文章链接,或者分享一些自己新的、零散的思考。他的言辞总是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理想的坚持,这让李臻更加坚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以为,她与段熙的交集,会就此终结于这场隔空的笔战。
她错了。一周后,她接到了主编的电话。
电话那头,主编的语气异常兴奋:“臻!天大的好消息!我们拿到了‘未来形态’艺术科技论坛的独家深度报道权!你准备一下,下周开始,跟进他们的筹备会!”
李臻愣了一下:“‘未来形态’?哪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号称要定义未来十年艺术科技走向的最高规格的论坛啊!”主编的声音里透着激动,“你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能拿到独家吗?因为主办方点名要求的!”
“主办方?”
“对啊!论坛最大的投资方,元启资本!他们CEO的助理亲自打的电话,说非常欣赏我们平台的深度和批判性精神,尤其点名说,希望这次的深度报道,能由你,李臻,亲自来负责!”
李臻拿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上海的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仿佛能看到,在那块幕布的背后,段熙正坐在他那间位于云端的办公室里,脸上带着那种她所熟悉的、不动声色的表情,布下了一个她无法拒绝,也看不懂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