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熙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从李臻脸上移开,转向了露台外璀璨的夜景,仿佛对他们的谈话失去了兴趣。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热情地和段熙打招呼:“段总,好久不见!上次您提到的那个AI医疗项目,我们基金内部评估非常高,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深入聊聊?”
“下周让我的助理联系你。”段熙的回答简洁、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又有几个人陆续过来与他攀谈。他应付得游刃有余,但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他不说废话,不讲客套,每一个回答都直指核心,像一个精密的算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信息的交换和处理。
李臻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的批判文章已经开始自动生成腹稿:看,这就是资本的化身。高效、精准、冷漠,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一切人际关系都可以被简化为资源置换。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招手让边悦与段熙过去。边悦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有些歉意地对李静安说:“静安小姐,不好意思,碰到了老朋友,我们需要过去一下,后面联系你。”
李静安满脸羞涩小声的说着“好”。
等边悦拉着段熙离开后,李臻看着姐姐娇羞的神态,什么也没点破,反而说:“姐,这里太闷了,我们去露台吹吹风吧。”
李静安连忙点头,跟着李臻走到了露台上。露台是个延伸出去的空间,挂满了飘逸的纱幔,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外滩璀璨的灯火。两姐妹一时无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段熙与边悦见过了朋友,各自从侍者那拿了一杯酒,随意的走到了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闲聊。巧的是,他们与李臻姐妹隔的不远,两人说话声音大一些就能被模糊的听到。
李臻听见边悦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段熙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的眼光还是一样。”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很……纯粹。”他说“纯粹”这个词的时候,似乎思考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精准又不至于冒犯的形容词。
边悦高兴地说:“是吧?我就觉得静安小姐特别与众不同,感觉跟这里的人都不太一样。”
李臻听到他们在谈论她的姐姐。李静安也听到了边悦的这一句评语,她转过了头,似乎想探头看看。
同时,李臻也听懂了。在段熙的语境里,“纯粹”可能等同于“简单”、“不谙世事”,甚至“缺乏商业价值”。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评判。她正想开口反驳,却听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段话。
边悦笑着问段熙:“那你觉得她妹妹怎么样?我听说她可是一位很厉害的文化评论人。”
“李臻,我看过她的文章,有点想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天气,“但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太有棱角了。不合适的。”
后面边悦与段熙又交谈了一段,但声音低了下去,李臻没听见,况且她也被段熙前面的话气到了。
李静安也听到了段熙的话,担忧地看着妹妹,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李臻在最初的震惊和屈辱之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反唇相讥。她只是静静地隔着纱幔看着段熙,脸上甚至还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微笑。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们的评判标准。
圈子。
一个简单的词,就划分了整个世界。
你是圈内人,还是圈外人。
你是合适的,他是不合适的。
你的才华、思想、人格,在“圈子”这个巨大的标签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而他,段熙,就是那个手握印章、有资格给所有人盖戳的审判者。他的态度,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嚣张,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将阶层差异内化为自然法则的理所当然。
“多谢段先生的精准概括。”李臻拉着姐姐李静安的手走出了纱幔,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您说得很对。我的确不属于这里。毕竟,我的世界里,人的价值是用思想和品格来衡量的,而不是用‘圈子’。”说完,她没有再看段熙一眼,而是转向李静安:“姐,我们走吧。”
李静安连忙点头,担忧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从李臻发声,到两人出现,再到两人离开,不过二十秒的时间,留下边悦和段熙僵在原地。
私下谈论不说,还被听到了。
“阿熙,我……我们说的话她们都听见了?”边悦有点局促的说道。
段熙看着李臻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寒风的白杨。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太明白,自己只是说了实话,基于经验的、客观的判断,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而且说的好像也不是批评,而是赞美。在他的世界里,效率至上,事实为王。指出一个人“不适合”,是为了避免后续无谓的时间和情感浪费,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负责任的态度吗?他不能理解那种脆弱的、需要用漂亮话来包裹的自尊心。
边悦有些懊恼:“她们可能只听到了前半句。这下好了,静安小姐肯定对我们印象差到了极点。”
段熙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平息心中泛起的一丝异样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波澜。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李臻紧紧地握着电梯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阿臻,你别往心里去,”李静安担忧地拍着她的背,“他那种人……就是那样,目中无人。”
走出电梯,江风吹在脸上,让她感到一阵清醒的刺痛。
“我没有往心里去。”李臻转过头,对姐姐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是……有点悲哀。”
“悲哀?”
“是啊,”李臻望着江对岸那片虚假的繁华,轻声说,“一个人,要被多少优越感和阶层意识层层包裹,才会丧失掉对另一个独立个体的基本尊重?他的世界一定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金融市场;但他的世界也一定很小,小到除了‘圈子’,再也看不见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那股屈辱和愤怒,全部吐进这深秋的夜色里。
“姐,我们走吧。”她说,“这里的空气,不适合我们呼吸。”
今晚的观察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她不仅看到了被资本绑架的艺术,还亲身感受到了一个被资本异化了的灵魂。她想,她那篇《被资本绑架的艺术》,或许可以有一个新的、更具冲击力的标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