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又连连摆手:“阿姨,我上班时是午睡,回家就没这习惯了,真的不困。”
程天心笑眯眯地接话:“可不光是年轻人,连我这个老太婆也离不了午觉呢。周沫啊,困了就去睡,别硬撑。”
程舒的目光轻轻掠过女儿,又落回周沫脸上:“如意的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她爱干净,三天两头就洗晒,你放心。”
一旁的程如意听懂了,也跟着点头。
她拿起手机,低头打字,然后递到周沫眼前:【我床很软,枕头也蓬。床上用品昨天都刚换过,干净的。你去休息一下吧。】
周沫看着她们,有点不好意思:“真的不用……”话还没说完,又是一个绵长的哈欠逃出来。
程天心顿时乐了,哈哈笑出声,笑声还没落下,她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于是笑得更开了:“瞧瞧,这哈欠还带传染的!你看,我也在打哈欠了。”
“我啊到点就得睡,我可得去躺会儿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又拍了拍周沫的肩,眼神慈爱又了然:“阳光是好,午睡也重要,什么事都不要强求硬撑,自己最重要。”
程舒也站起来,跟在母亲后面进去,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如意,你晒的被子我收回来了,床给你铺好了啊。”
“周沫,你还记我给你做的枕头吗?这是当年你们来玩给你做的枕头,现在还在呢。”
周沫愣住了。
程舒继续说:“如意每年都会拿出来洗好几次。前段时间刚洗过,干干净净的。我把它放在如意床上了,你困了就去睡。”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她们几个约着要看流星雨,选定在程如意家天台上看,后来因为看完流星雨会很晚,就商议着在程如意家住上一晚,当时她们还担心程舒不会答应,没有想到想到她不仅答应了,还帮她买了新枕头,让她们几个睡得舒服一点。
她以为那个枕头早就扔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
程舒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也去午睡了。你们在外面玩,困了就去睡。”
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门被轻轻带上,门口只剩下周沫和程如意两个人。
远处飘来孩童的嬉闹声,隐隐约约隔了一层雾。
程如意静静望着她,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终于按下一行字,递到周沫眼前:【还记得你这个枕头吗?】
周沫点了点头。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枕头曾托着她年少时一夜难眠的梦,枕头的那端是她永远无法抵达的梦乡。
程如意抿了抿唇,又低头打字,斟酌每个字的重量:【我妈当年做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周沫的枕头她一直帮她留着,每年春天晒,秋天也晒,梅雨季前要洗,入冬前也要洗。
她总想着,她们之间可能还会有机会,有机会让枕头的主人再次看看它。
周沫看着那行字,阳光太亮,刺得眼眶生疼,一股滚烫的酸涩从心底直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枕头:“我有点困,想去睡一下。”
程如意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屋里,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窗帘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斑。房间收拾得洁净整齐,浅色的床单铺得平展,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好。
床头并排摆着两只枕头。
一只枕套是柔和的浅紫色,紧挨着它的另一只是周沫记忆里的蓝色。
她的目光落在蓝色枕头上,枕套上绣着几朵稀疏的小花,针脚细细密密的,能看出缝制的人当时一定很用心,但手艺显然生疏,花瓣的弧线并不十分流畅,叶子的形状也有些稚拙。
布料因经年洗涤而显得格外柔软,表面起了薄薄一层温润的绒感,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程如意走到床边,伸手将被子轻轻展开,又把枕头拍了拍,让它看起来更蓬松些,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看向周沫,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房间是每天打扫的,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洗衣液用的是最清淡的草木香,周沫应该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周沫看着那只淡蓝色的枕头,又迎上程如意安静等待的目光,忽然觉得此刻自己像一只被温柔围拢的鸟。
如果这个时候推拒都显得不合时宜,不如躺十几分钟,做个样子就起来,然后可以笑着说“还是不困”,这样看来倒是很不错。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脱下外套,在程如意的注视下躺了下去。
被子果然很暖,蓬松柔软地覆上来,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爽气息,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陷进一片温热的云里。
枕头比想象中更软,高度也刚好。
呼吸渐渐放缓,拉长,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思绪在温暖的黑暗里缓缓晕开。
远处隐约的鞭炮声、风吹过屋檐的响动、甚至连心跳都像退潮般一层层淡去,沉入某种深而安宁的寂静里。
在拥有意识的最后一秒里,手指无意识地攀上枕套上细密的绣花。
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