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请了整整两天的假。
按理说,年轻人感冒,不该拖得太久。
可那几天偏偏应了那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多,烧才慢慢退下去。
第三天没再反复,她决定回学校。
早读前,她给老王打了电话,说身体还有点虚,早读就不去了。
老王在那头应了一声,让她多休息。
于是周沫又睡了一个完整的回笼觉。
到学校时,早读已经结束了,大多数学生还挤在食堂,校园显得空荡。
虽然身体还有点发软,但周沫心情出奇地好。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歌“玫瑰花的葬礼,埋葬深深爱着的你,残朵停止呼吸……”,旋律断断续续,她也没太在意。
二楼楼梯拐角是男生厕所。
平时味道就冲,今天门半掩着。
周沫停了哼歌,下意识屏住呼吸,快步绕走。
“怎么,不借了?”厕所里传来徐然的声音。
“你说她还真是城里来的啊,”一个不太熟的声音接话,“温温柔柔。啊……是个聋子啊?那还挺可惜的……”
“你们班那个周沫,那么凶……”
周沫脚步一顿,心里泛起一阵反胃。
她本能地想快点离开。
和徐然这种人扯上边,用“恶心”两个字都嫌轻了。
还没等她转身,徐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显不耐烦。
“滚!等会儿再说这些!”
紧接着,他语气一沉,“程如意,我问你借英语书是看得起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
“还有,就凭你一个聋子——”
话没说完,李方的声音插进来。
“然哥,她助听器掉了。”
“她现在听不见的。”
周沫的脚,硬生生地停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
风从面前的阳台吹进来,贴着皮肤掠过去,凉得她后脑一阵发紧。
所以……
程如意在厕所里。
“哐——”
一声闷响,男生厕所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铁门撞上墙壁,震得整个厕所都嗡了一下,又被反弹回来。
门板回弹的瞬间,一只脚稳稳踩住,停在半路。
徐然的话戛然而止。
他和李方,还有另外几个人惊恐回头。
徐然一看是她,随即咧嘴乐了。
“有病啊?周沫。”
“怎么,想管闲事?”
周沫没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最里面。
程如意被逼在角落里站着。
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皱成一团,书包翻倒在地,书和笔记本散得到处都是。
一张张草稿纸被踩得发皱,边角卷起。
小便池里,甚至泡着一本作业本,封皮已经软塌塌地翘了起来。
离厕所门口最近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本熟悉的本子。
是周沫的。
翻开的那一页,是程如意替她抄的英语笔记,字迹工整,行距分明。
周沫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笑着,突然笑着看向他们,慢悠悠地开口:“那倒不是,刚刚经过厕所,就是听到狗叫声。”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去,从徐然,到李方,再到旁边那几张陌生又兴奋的脸。
“我还以为谁把狗带进学校了,进来看看。”
她停了一下,“没想到是你们几只。”
空气一下子僵住。
徐然脸色瞬间变了,他感觉周沫又在拿刀子当众刮他的脸。
他往前一步,抬手指着周沫,声音拔高:“你在狗叫什么?”
周沫把书包甩出厕所,侧过脸,斜眼看向他。
“怎么?”
“第一次见厕所里有这么多?”
“太幸福了?非得跑出来,跟主人讨个喜才肯吃?”
徐然愣了一下。
显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几秒后,脸涨得通红。
“你——!”
他不再废话,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
周沫侧身一闪,擦着他肩膀躲过那一拳,脚步一错,人已经进了厕所。
徐然:“围住她。”
李方等人围了上来。
徐然掰着指关节,慢慢靠近:“周沫,现在跪下给你爸爸我道歉,还来得及!”
周沫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抬眼看他。
“你说话这么好听……”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结实的小臂,眼神落在徐然迷惑又暴怒的脸上。
“刚刚吃完,”
“一定记得擦嘴了吧。”
徐然的眼睛瞬间充血。
理智这东西,在他脑子里从来就不牢靠。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拳头就砸了过来。
洗手间里光线阴暗,瓷砖墙面透着潮湿的冷气。
周沫闪避的空间被迅速压缩,五个人将她一点点逼到洗手台和墙角之间。
退无可退。
徐然龇牙狞笑。
“现在知道后退了?”
“怕了?”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保洁水桶。
水桶“哐当”一声倒地,脏水泼了一地,混着灰尘和不明的污渍,迅速漫过周沫的板鞋,鞋面立刻湿了一片。
徐然:“要么帮你爸爸我,把这双跑过第一名的鞋舔干净。”
“饶你们一次。”
他拖长语调,“要么,就……”
周沫讽刺地打断他:“徐然,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啊?”
“我想你也就当过一次先进体育生啊?”
“还第一名,如果不是校队去打比赛了,哪轮得到你。”
这句话直接戳进了徐然的软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受不了自己唯一一次的荣誉被如此挖讽。
“你——”
“找!死!”
他怒吼着冲上来。
就在这时,程如意猛地冲了过来。
刚被徐然他们拽进厕所的那一刻,程如意就知道,又要开始了。
助听器不知道掉哪里了,世界在此刻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声音迅速远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空荡。
她其实没什么想法。
眼前的情形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再忍一会儿。
等他们骂够了、推够了、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散开。
这个状况她太熟了,熟到几乎不用去想。
甚至在被堵在隔间前,她还走神地想了一下,等会儿去食堂,她喜欢的辣白菜粉丝包子会不会没有了。
只要忍过去就好。
从庆山到特殊学校,她一直都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