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意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沫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去形容。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近来常见的说法——破碎感。
那种配着忧郁背景音乐,被慢镜头定格的脸,安静、空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放在程如意身上,竟然也对得上。
“不是一个世界”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周沫不太懂。
周沫想了想,只能把原因归结到工作上。
也许程如意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进入所谓正常轨道,所以才会觉得她们的想法已经分叉。
她抬手,在程如意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信我,可以找到的!】
程如意没有回应这句安慰。
她低头打开微信,把手机递过来,开始往下滑。
是她和徐然、聂卫,还有几个人的聊天记录。
周沫有些不解。
她又再问一次,为什么不戴助听器,却发现程如意根本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屏幕一页页翻过。
在他们的对话框里,几乎全是程如意发出去的绿色气泡。
很长。
一条接着一条。
但是回复很少。
【王欣:过年会回去的!】
【王欣:年底公司很忙,不能及时回你。】
【王欣:如意你说什么?我看不懂,能不能说仔细一点?】
周沫下意识认真看了一眼程如意发的内容。
说实话,她也没太看懂。
【聂卫:过年回去的。】
【聂卫:还行,在外面喝酒呢。】
【聂卫: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如意把手机举在两人之间,抬头看着周沫【没有助听器,也可以。】
周沫盯着程如意的眼睛。
那是一双偏浅的琥珀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干净。
干净到像一片被抽空了声音的荒漠。
所有声响都被吞没。
风过黄沙,留不下任何痕迹。
世界被抽成真空,时间在此处薄如蝉翼,变得没有厚度,只剩荒芜。
“周沫,过来帮一下忙。”
周同生在外头喊了一声。
周沫像是被人从水里拽出来,猛地回过神,直起身应道:“诶,来了。”
她转头看向程如意,“你等我一下啊,我弄完就回来。”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程如意听不见,动作一顿,下意识把手机摸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打字,程如意却先摇摇头,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推,示意她快去。
周沫愣了一下,随即按住她的肩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个位置,做了个“马上回来”的手势。
程如意点头表示知道,站在原地,看着周沫往外走。
外头已经开始收拾桌椅。
按理说这活儿不该客人动手,但周同生和张奇家沾亲带故,他又是那种坐不住的人,索性挽起袖子就上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张圆桌。
张奇最近因为添了孙子,整个人都透着股喜气,红光满面,大笑时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周沫啊,吃饱了没?”
“吃饱了,叔。”
周沫握紧桌沿,“我刚刚还上去看了小宝宝,长得真好。”
这话一出,张奇更高兴了:“是吧!这孩子长得虎,看着以后身体就好。”
周沫顺着话头接:“是的,现在就要从小培育孩子的身体素质,身体健健康康就好!”
张奇点点,这话正好戳中他心坎。
“对,对,就是这个道理。”他随口道,“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小姑娘,程如意。”
“就是小时候生病,发烧把耳朵烧坏了,现在听不见了。”
桌子快要放稳时,他叹气道,“长得多好看的一小姑娘。”
“就因为小时候生病发烧成了聋子,你说可惜不可惜?所以啊,人还是得把身体搞好。”
桌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周沫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没有立刻松开。
聋子这个词,本身并不新鲜,甚至算得上日常。
可不知为什么,把它安在程如意身上,周沫莫名觉得不自然,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程如意是一个可怜的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