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看完,抬起头,正好对上程如意的视线。
她忽然意识到,程如意的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
而且程如意也不是好奇询问,反而更是某种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在此刻被轻描淡写地抛出来。
周沫不知道程如意经历过什么。
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沉了一下。
周沫想到在上海遇到的一些事情,在上海是有招残疾人的公司。
她也有耳闻,公司雇佣残疾人可享受多项优惠政策,比如说增值税即征即退等。
虽然她不是很了解,但是都在创业那个圈子里,多多少少是知道点。
【不是的,很多企业也招残疾人的。】
程如意看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配合着笑一下,却没能完全笑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招的像你一样坐办公室的。】
周沫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前阵子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听人提起过,某家互联网公司的行政秘书,是残疾人,通过秋招进的正式员工。
她不想让这句话就这么落下去。
【会招的。】
【如果你和人正常交流没有问题,对企业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她又想了想,见程如意已经低头准备打字,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指了指手机,示意她等一下。
【你现在没有戴助听器了?】
【如果戴上助听器,能正常沟通交流的话,面对一些有残疾人招聘政策的企业,是可以正常投简历、正常面试的。】
话发出去,周沫自己都察觉到,这解释有点急。
有点像是在拼命为某个“应该存在的可能性”找证据。
程如意看完,没有表态。
她回了一句【对,没有戴了。】
周沫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程如意一直是戴着助听器的,也是可以正常开口交流的。
但现在的程如意,她不仅没有佩戴助听器,就连说话好像......
也不会了。
周沫:【很久没戴了吗?】
程如意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指了指耳朵,轻轻摆了摆。
周沫知道程如意的意思。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带助听器。
周沫问到【为什么不戴了?】
程如意抿抿嘴,盯着周沫。
虽然嘴角向上,可她此刻的笑容像是被固定住的模版,让周沫有点不太好受。
【戴着耳朵不舒服就没有戴了。】
她的理由有点牵强,周沫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她隐约觉得,程如意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
她刚才问工作、问坐办公室,分明是对“正常生活”仍然抱着期待。
可同时,她又在躲,在恐惧,在提前否定一切可能。
周沫重新低头,打了一长段字。
【程如意,如果你戴上助听器,可以和人保持正常交流。对很多企业来说,这是完全能接受的。尤其是一些有残疾人招聘政策的公司,你其实是有机会的。】
她知道,这样的企业并不多。
但存在,就是存在。
她想把这个事实和程如意说清楚。
打完这段话后,周沫没有立刻递过去。
她删删改改,反复看了好几遍,斟酌半响才递到程如意面前。
她希望程如意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程如意看完,默默把刚刚她原本正在输入的一段话,一字不剩地删掉。
然后重新打了一句。
【你坐办公室每日工作是干什么的?】
周沫:???
怎么问起这个?
她着实不太清楚程如意的脑回路了。
【我主要是负责项目技术方面。】
发出去之后,周沫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本身并不清楚。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下一步要怎么解释项目技术具体是什么意思。
可程如意并没有继续追问。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程如意很快打下一行字,把手机递给她。
【周沫,我们两个不在一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