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京城，暑气尚未完全蒸腾起来，倒是满城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地点缀在街头巷尾。玲珑坐在商务司的理事房里，正听着静婉禀报这月的丝绸市价，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江南新到的云锦比上月跌了三钱银子，倒是蜀锦因着道路不畅，反倒涨了五分。”静婉将账册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道，“咱们库里存着的蜀锦该趁这时放出去。”玲珑扫了一眼账目，笑道：“表姐如今越发精明了，就按你说的办。”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路嗡嗡作响。青黛从门外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小姐！是八百里加急！往皇宫方向去了！”玲珑手中的笔顿了顿，与静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亮光。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皇城方向便传来钟鼓齐鸣声，九声连响，这是大捷之讯。街面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边关大捷啦！”整条街瞬间沸腾起来，商铺里的伙计、路上的行人都涌到街心，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玲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方向升起的庆云烟，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静婉也跟过来，轻声道：“定是王爷打了胜仗。”话音未落，便见一骑快马直奔商务司而来，马上那人正是墨竹。
墨竹翻身下马时，额上还带着汗珠，眼中却满是笑意。他进了理事房，先规矩行礼，才从怀中取出封信：“王妃，王爷的家书。”玲珑接过信，指尖竟有些发颤。拆开火漆封口，萧琰的字迹跃然纸上，开头便是：“吾妻见字如晤。北漠主力已破，昨日遣使求和。”
信不长，却将战事说得清清楚楚。原来萧琰借着后方粮草充足、军械完备的优势，在五月底发动了一次奇袭。他亲自率领精兵绕到北漠大营后方，趁夜火烧粮草，正面则由程远将军率军佯攻。北漠军心大乱时，萧琰早已设下埋伏，一举击溃其主力三万余人。
玲珑读到此处，忍不住轻拍桌面：“好个声东击西！”静婉和青黛都凑过来看，青黛识字不多，急得直问：“小姐，王爷可安好？”玲珑笑着往下指：“王爷说只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她继续读下去，忽然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
静婉好奇道：“后头写什么了？”玲珑将信纸往怀里收了收，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些家常话。”其实萧琰在信末写了句“思卿甚切，归期约在半月后”，这话当着旁人面念出来，总归有些羞人。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喧哗声。这回是宫里的传旨太监到了商务司门口，尖细的嗓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圣旨到——沈氏玲珑接旨——”玲珑忙整理衣冠，带着众人迎出去。传旨太监满脸堆笑，展开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这道圣旨先是褒奖萧琰用兵如神、大破北漠，接着话锋一转，竟提到了玲珑：“……摄政王妃沈氏，于战时统筹后勤，保障粮饷，使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特赐玉如意一对，金丝锦十匹，以示嘉奖。”太监念完，笑眯眯地补了句，“王妃，这可是王爷在战报里特意提的您呢。”
玲珑谢恩接旨，心里像浸了蜜糖似的甜。青黛机灵地塞给传旨太监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五两银锭。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了：“王妃不知道，今早上朝时，王爷的捷报传到，皇上高兴得直拍龙椅。陈阁老当场就说了，这仗能打赢，王妃至少占三成功劳。”
送走传旨太监，商务司里顿时热闹起来。静婉拉着玲珑的手笑道：“这下可好了，看谁还敢说女子不能理事。”几个女管事也都围上来道贺，这个说“王妃实至名归”，那个说“王爷王妃真是珠联璧合”。玲珑被说得不好意思，忙道：“今日大伙儿都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多支二两银子的喜钱。”
众人欢呼声中，玲珑抱着圣旨回了理事房。她将圣旨小心收好，又拿出萧琰的信细细读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萧琰提到北漠求和的条件里，有一条是开放边市、互通贸易。她指尖在桌面上轻敲，眼中渐渐亮起光彩。
静婉端茶进来时，见她这副模样，便笑问：“又想什么生意经呢？”玲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表姐，你说咱们把锦心阁开到北境去如何？”静婉愣了愣：“北境苦寒之地，丝绸怕是卖不动吧？”玲珑摇头：“不是卖丝绸，是收皮毛、药材，再运回中原。北漠人需要茶叶、瓷器、布匹，这正是咱们的长处。”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是长公主府、永安伯府等好几家都送了贺礼来。玲珑揉了揉额角，苦笑道：“这还只是开始呢。”果然接下来的两日，摄政王府门前的车马就没断过。京中权贵之家像是约好了似的，轮番上门道贺，礼单堆起来能有半尺高。
王氏也来了，这次她规矩多了，带着王若兰一道来的。王若兰穿了身水红色裙子，头上簪着新打的珠花，见了玲珑规规矩矩行礼，只是眼神里还藏着几分不甘。王氏赔笑道：“王妃如今是皇上亲口褒奖的功臣，妾身特意带若兰来沾沾喜气。”
玲珑让青黛看茶，温声道：“大舅母客气了。”王氏搓着手道：“那个……若兰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王妃若是有合适的……”话没说完，王若兰就扯她袖子：“娘！”玲珑只当没看见，笑道：“这事儿该找正经媒人，我哪懂得这些。”轻轻一句就把话挡了回去。
倒是李静婉来的时候，带了个好消息。她趁着喝茶的工夫，悄悄对玲珑道：“苏婉晴前日相看了一户人家，是国子监的林博士，虽是续弦，但人品端正，前头妻子只留了个女儿。”玲珑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事，你多帮着掌掌眼。”静婉点头：“我瞧那林博士谈吐不俗，该是个良配。”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外头传来明轩的声音：“姐姐！姐姐！”少年跑得急，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举着份文书：“先生让我抄的捷报全文，里头真有夸姐姐的话！”玲珑接过一看，是朝廷发往各衙门的捷报抄本，果然在后勤部分详细写了“摄政王妃沈氏统筹粮饷、保障军需”等语。
明轩眼睛亮晶晶的：“同窗们看了，都说我有位了不得的姐姐。”玲珑替他擦擦汗，笑道：“你好好读书，将来比姐姐更了不得。”正说着，柳氏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刚做好的冰镇酸梅汤。见儿子满头汗，忙道：“快喝些凉的，这大热天跑什么。”
一家人围坐喝酸梅汤时，柳氏忽然抹了抹眼角。玲珑忙问：“母亲怎么了？”柳氏笑道：“娘是高兴。你父亲若还在，看见你这般出息，不知该多欣慰。”这话说得玲珑鼻子也酸了。她握住母亲的手：“父亲在天有灵，会看见的。”
三日后，宫里办了庆功宴。玲珑本不想去，可皇后特意派了轿子来接，说皇上想见见这位“女功臣”。她只得换了身湖蓝色宫装，梳了简单的发髻，簪上萧琰从前送的那支白玉簪。临出门时，玥儿抱着她的腿：“娘亲早点回来。”瑞儿则像个小大人似的：“娘亲莫怕，爹爹快回来了。”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都在。玲珑到的时候，殿内已坐了大半。她位置安排在女眷首席，紧挨着长公主。刚落座，便觉无数目光投过来，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那么几道带着酸意的。长公主侧身过来，轻声道：“今日你可算出尽风头了。”
果然宴席开始后，皇上虽不能言语，却让太监传话，特意赐了玲珑一杯御酒。陈阁老举杯道：“老臣敬王妃一杯，若非王妃坐镇后方，前线将士哪能安心杀敌。”几位老将军也纷纷附和，都说军粮从未延误，冬衣也及时送到，这些全靠王妃调度。
玲珑起身谢过，谦道：“诸位大人谬赞了，玲珑不过是尽了本分。”她说话时笑意盈盈，态度不卑不亢，倒让那些本想看热闹的人暗自点头。宴至中途，皇上又下了一道旨意——封萧琰为“靖北王”，加食邑千户。这封号一出来，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长公主在玲珑耳边低语：“‘靖北’二字，分量不轻啊。”玲珑心中明白，这是皇上在为萧琰日后铺路。她抬眼望去，见坐在对面的几位皇子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二皇子，握着酒杯的指节都泛白了。
宴散后，皇后特意留玲珑说话。两人在御花园散步，皇后轻声道：“皇上这些日精神好了些，昨日还能说几个字了。”玲珑忙道：“这是大喜事。”皇后点头，忽然握住玲珑的手：“本宫知道，老四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日后……你们要相互扶持。”
这话说得恳切，玲珑郑重应下。临出宫时，皇后又赏了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莹莹的像是能滴出水来。回到府里已是月上中天，玲珑卸了钗环，独坐在窗前。今晚的月亮格外圆，银辉洒了满院，石榴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
她想起萧琰信里说的“归期约在半月后”，算算日子，也该启程了。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若是大军行进，恐怕要更久。正想着，青黛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发呆，便笑道：“小姐又想王爷了？”玲珑接过汤碗，嗔道：“就你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