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言木然的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张鱼嘴在闭合,却听不到声音。
许久以后,声音才涌入进来,“姑娘”
沈令言一把抓住凑进的老妪的衣襟下摆:
“婆婆,你告诉我,昨天那些人”,说到这语调有些发颤,极力的忍住,“为何被砍?”
“你捉我衣襟作甚?”
老妪屈身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把衣襟从沈令言手中抽开,又拍了拍:
“都是些北辽细作,都被咱们大老爷捉到了,所以给杀头啦。”
忽然低头看见沈令言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她凑得更近了瞄了一眼,只见画了一个人像:
“欸,我记得他,昨天那堆人都在喊冤,就他没说话。”
又看了看失神落魄的沈令言,又好心提醒道:
“姑娘,我劝你,这北辽细作人都被杀头了,这纸可千万不要留了。”
“他不是北辽细作”,沈令言忽然抬起头来,双眼泛红,一个一个的字从她嘴里蹦出,歇斯底里的劲把老妪唬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姑娘家家这么凶干嘛?”
那个老妪盯着她瞧了几眼,“是不是的,青天老爷难道会看错吗?”
看着沈令言愣在原地轻轻发抖,她本还想再说的嘴一刹那又闭上了,转身要去拣那只倒落在地的空木桶。
又听见背后的姑娘吸了吸气,带着哭腔问她:“他们被杀了头以后的身子呢?都去哪了?”
那老妪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老婆子要去干活了。”
她本来打算不再理会这个奇奇怪怪的姑娘,但回头看到姑娘站在太阳下,瘦得连风都能吹跑似的,连身下的影子都在颤动,突然就觉得那姑娘人单影薄。
又像多管闲事似的回了一句:“自然是扔在了乱葬岗”。
“乱葬岗”
沈令言嘴中喃喃念出这三个字。
老妪只见那个姑娘迈了步子奔了出去,没跑出两步就绊了一跤,一双手在脸上胡乱的抹,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外面跑去。
她朝背影喊了一嗓子:
“往南再走六里路,就是乱葬岗”
那背影顿了一下,接着渐渐变化得比豆子还要小,消失在阳光下。
老妪看了眼手中的空木桶,叹了口气:“这年头,是生是死,还不是当官的一句话。”
随即啐了一口,径自离去。
*
沈令言到乱葬岗的时候,面纱早已不知去向,双眼红红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的黏在脸颊边。
这时的天也快速的阴了下来,乌云密布,像要下雨的样子。
那黄土坡上零零稀稀的长着一些杂草,分家的脑袋、残肢四散在各处,被拖行被啃咬的骨头零零稀稀,有早化了血肉的白骨直插在黄土了,从绿色的杂草中显露出来。
“阿爹”,她喊了一声,哭腔在在这荒凉的乱葬岗被放大,只听得“阿爹,爹,爹”的回声响彻四周。
沈令言四处寻找,也没找到沈律的尸身,连相似衣袍的人埋在土里都被她翻了过来,然后失落的发现并不是沈律。
她坐在黄土之上,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找到沈律。
滴哒。
她仰起头来,一滴雨正中眉心,惹得她闭起眼。
接着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坐在那一动不动,无处躲藏,也不想躲藏。
许久之后才睁开眼,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淌着水。
在这时,她看见侧前方十步开外,一个褐色的木块在土中露出了一个头。
她爬过去,双手将那木块给扒拉了出来,指尖抹掉盖在上面的黄泥,露出一个“沈”字来。
是沈律常用来占卜的那副黄杨木卦。
她的泪水从双眼中喷薄而出,在雨中痛哭,“阿爹。”
直到最后,雨停了,沈令言也没在乱葬岗找到沈律的尸身,只有这一副卦。
她体力早已不支,晕倒在乱葬岗之上,直到第二日一条来觅食的狗伸出舌头把她舔醒,这才发现又过去了一天。
沈令言把那副卦放在怀里收好,步履蹒跚的要从乱葬岗离开。
她要去官府,她要鸣冤,她要告状。她想让这些狗官还她爹爹的命来。
“小言,千万不要为了阿爹强出头。”
她想到与阿爹分别时阿爹所嘱,眼泪再一次无言流下。
“小七,你若要□□,你这么空手去可不行。你要用你的脑子。”
另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