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眼,见她比刚刚灰头土脸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精神,细看之下却发现是将细眉描了一番、口脂也抹了一点,便不动声色的在心里鄙夷了一句:
“女人果真虚荣。”
这些女子都一个样,起初听得要见张大人便慌得不成样子,嗓子里都抑制不住惊喜,然后便是眼巴巴的打扮一番。只可惜,又是一个去地府的冤种。哀哉哀哉。
想到这,管事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随即绷着脸,严肃道:“快跟我走,别让大人久等了。”
“是”,林意恭恭敬敬垂着头,提着灯笼跟在管事后头。
待穿过廊庑,又过了两道垂花门,路上可见忙活的奴婢越发稀少,背后方惴惴不安道:“管事,这是要去哪?”
管事回过头,缓缓张开一个笑,嘴角咧得极大,在朦胧的灯光下更添几分阴森恶劣,却未回她。
一个暗影悄悄靠近林意,将她那瘦弱身子笼罩住,手上的灯笼顿时暗淡了不少。
说时迟那时快,一记手掌劈在瘦弱的背上,林意晕了过去,连呼叫声都未能发出半分。
忽然窜出几个奴仆将她拖入了一个院子,锁在了房间里。
管事看着房门已上好锁,沉声同身旁的奴仆道:
“你速速去将张大人请来。”
黑暗中,面色苍白的女子骤然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定了定。
她如今手脚均被绑缚,扔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作为待宰的羔羊。
若细看,女子右手手掌早已被利物刺穿,被鲜血濡湿。
掌心持续不断的痛意才令她肩背挨了沉重的一记后,方能醒来的如此之早。
女子蜷缩在地,望着屋内一片黑暗,只有一片银光从菱花窗格的糊纸透入,映在墙壁上似水波一般荡漾。
眼下这个房间也不知被关过多少凄惨女子,若不是她易容成林意的样子,想来下一个断头魂便是林意了。
沈令言冷笑一声。
早在林意进去更换衣裳之际,沈令言便将自己易容成林意的样子,取而代之出了门。
俩人本就身量差不多,若不是林意那道伤疤太过显眼,细看也会发现二人脸型还有七八分相似。
以至于刚进府有些眼尖的人还打趣她二人是不是真的姐妹。
而这巧妙的易容术,还是源于阿爹的教导。阿爹在世之时,教了她一手好丹青,还为了保护她,常嘱咐她不许露出真容,适时变一变这相貌。
如今想来是阿爹的未雨绸缪,他为了避免小女儿落入虎口,才如此用心,却不想今日他的女儿却是利用这一手丹青,孤身趟入虎口。
忽然间,光影凌乱起来。
闹哄哄一堆人涌入院子,举着的火把,提着的灯笼,将屋外照得一片明亮,光线穿过花窗,投射在沈令言脸上,她不由得眯起了眼。
接着,锁把清脆的转动,门从外被打开,两个奴仆迈进门来,粗暴的将她提起,拖到院内。
她抬起头,一个庞大的身躯落在她眼跟前。
正是张之扬。
此时的张之扬,仍如那晚,背靠池水而坐,姿态怡然,身侧服侍的婢女跪着将托盘里的葡萄去皮,小心翼翼递入他的口中。
张之扬瞥了一眼沈令言,似是不满意她如此大胆观察自己,哼的一声,面色阴沉了几分。
魏巍会意,令人将沈令言的头粗暴地往地面按下。
这时魏巍才悠悠展开册子,冷声道:“林意,江宁人氏,安和四年六月十五日亥时生人。是否属实?”
“大人,为什么要捉奴婢?”沈令言佯装着惊恐与害怕,连嗓音都在发颤。
魏巍使了使眼色,一个奴仆上前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贱婢,你只需回答是否属实?”
“是,是”,她连连点头。
“那你是否梦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魏巍又问。
“奇怪的东西?”沈言言不解道。
这时,几颗葡萄籽吐在她脸上,只听得张之扬道:“将这婢女提远点。”
原来刚刚沈令言抬头,正将林意有着的那条怵目伤疤的半边脸对着他,令他喉中泛起恶心。
随即她被提着离远了些,又听魏巍直白道:“你是不是常做噩梦?”
沈令言停滞了一瞬,连连否认:“没有,没有。”
“确定没有?”魏巍冷眼问她。
张之扬未插手,仍在嚼着葡萄。
“有……有”,沈令言被吓得吞了吞口水,“奴婢常常会梦见一些鬼魂。”
“什么样的鬼魂?”魏巍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伏着身子,颤抖道:“我这几日常梦见一个鬼魂,名叫子龙。”
忽然听到“子龙”二字,魏巍手中的毛笔倏忽便掉落在地,断成两截,那只有圆杆的那截滚了几个圈便落在了池中。
连张之扬都抬眸瞧他,他心虚的擦了擦汗,将笔捡起来,称道:“大人,手滑了。”